“是的，威廉。”伊莎贝拉眼底闪过耀眼的光芒，自信满满地说道，“威廉，我在伦敦就说过，种植牧草的生意，是一个长期的事业，盈利是必然的结果。这一点你是相信我的，对吗？”
威廉尚且没能看透这番话背后深层的布局，仍旧诚恳地点头应下：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不仅因为你是我的好友，更因为你所说所做皆有理有据，从无虚妄。”
伊莎贝拉满意地露出灿烂笑容，随即收敛笑意，压低声音，神色郑重：
“威廉，今日我直白告诉你。未来两至三年，这片土地便能为我们带来巨额收益；五至十年之内，整个苏格兰的牧羊业，命脉都会被我们牢牢攥在掌心。”
她挺直背脊，字字清晰，笃定无比：“到那个时候，我们无需饲养一头牛羊，却能左右整个苏格兰市场的羊毛定价。”
说完，她微微踮起脚尖，凑近威廉耳畔，揭开藏在商事之下、更为深层的政治布局：
“威廉，待到那时，这份产业便是你手中无形的权柄，足以稳固德文郡一脉在辉格党内的地位。
即便彼时辉格党依旧身处在野之位，可你手握苏格兰经济命脉，内阁与托利党，绝不敢轻易与你为敌。
往后再遇上兰开夏盗匪定罪那般棘手的难题，再也不必仰仗公爵出面背书，旁人亦不敢随意敷衍你。”
听完伊莎贝拉为自己量身打造的长远筹码与周密布局，威廉心底震撼之余，满心皆是动容。可这份情绪转瞬即逝，一层真切的忧虑涌上心头。
他眸色微沉，出声问道：“这场足以牵动整片苏格兰政坛格局的全盘规划，你同詹姆斯说起过吗？”
伊莎贝拉睫毛急促颤动几下，一时并未应声。
她向来懂得拿捏分寸，能够讲明表层商业规划，却绝不会轻易袒露内核的政治野心；至于詹姆斯能自行领悟几分，一切尚且未知。
见她沉默不语，威廉便将心底的顾虑娓娓道来：
“你同他早已定下婚约，他既是托利党的核心成员，同时身居内阁外交大臣一职，亦是摄政王的专属幕僚。
咱们这套草场产业一旦铺开，必然会大幅抬高辉格党在苏格兰地方的话语权，两党政见本就背道而驰。
我怕日后他彻底摸清你的全盘布局，心底难免生出隔阂，让你夹在婚约私情与你我合作之间，左右为难。”
威廉这番话，在极致庞大的利益面前，依旧优先顾及她的处境与难处，这份纯粹的善意让伊莎贝拉心底涌上一阵暖意与认同感。
短暂沉默后，威廉轻叹一声，提出自己折中周全的提议：“不如这样，我们划出两成圈地股份赠予詹姆斯。如此一来……”
“不，威廉。”
伊莎贝拉毫不犹豫抬手打断他，语气干脆而冷静。
“这份足以掌控苏格兰命脉的权柄，绝对不能被稀释。依照英伦现行律法，婚后丈夫本就能在诸多层面制衡、影响妻子，这已然足够。
况且，这片圈地的所有股份与控制权，我会划为婚前私有财产，到时候还需要你作为见证人，帮我守住这份独立权益。”
她放缓语速，耐心解释自己早已盘算妥当的相处模式与利益边界：
“我从未向詹姆斯细说过这份商业布局背后的政治博弈。
我与他早有约定：他在朝堂经手的机要谋划、外交要务，我从不会主动探听、妄加过问；同理，我商事之中的私密筹谋，也不会对他全盘托出。这是我们早就达成共识的相处分寸。”
伊莎贝拉在橡树树荫下缓步踱步，继而拆解当下摄政朝堂最核心的制衡规则：
“詹姆斯行事的第一准则，从来不是托利党的党派私利，而是不列颠王室的整体利益。摄政王心中自有权衡，他最不愿看到的，便是朝堂一党独大。”
她折返至威廉身前，直白道出其中关键：
“这些年托利党借着对法战争的红利垄断内阁，长期压制辉格党，这本就不是殿下愿意看见的局面。
我们的产业，不过是暗中平衡北方两党势力的一枚棋子，正中摄政王下怀。詹姆斯身为殿下的心腹幕僚，定然能看懂这份兵不血刃的制衡之术。”
伊莎贝拉抬眸望向头顶繁茂树冠，轻笑一声，坦然直白：
“再者，他从一开始就清楚我的野心，也知晓我行事的手段。我没有议会参政的资格，只能隐于幕后借商事撬动格局，这又有什么错呢？”
下一瞬，她锐利澄澈的眼眸直视威廉，抛出一句直击权力本质的反问：
“直白问你，日后我若动用资源辅佐詹姆斯，你自然不会有半句怨言。可倘若我为托利党的塞缪尔出谋划策，威廉，你会怨恨我吗？”
林间风息微滞，威廉凝望着她沉静无波的双眼，心底陡然掀起纷乱波澜。
介意吗？
心底无声自问，答案直白又丑陋——他会介意。
仅仅一瞬，威廉便幡然醒悟，不由得暗自自嘲。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生出这般自私狭隘的心思。
伊莎贝拉费心费力为他谋划前路，将最珍贵的政治底牌拱手相送，自己却还贪心奢求她立场永远偏向自己与辉格党，实在荒唐。
威廉轻叹一声，坦诚开口：“是我思虑浅薄了。方才那一刻，我确实心生芥蒂。”
他目光坦然，笑意舒然：“但我清楚，我没有资格束缚你的选择。你本就超然于党派之外，如何行事，从来都该由你自己做主。”
伊莎贝拉闻言轻轻弯起唇角，眼底锐利的锋芒尽数柔和下来：“威廉，你半分也不浅薄，反倒比世间绝大多数人都真诚、善良。”
她微微歪头，带了几分俏皮的笑意：
“就好比约翰与你我皆是好友，若是遇事你一味偏袒约翰，我心底照样会闷闷不乐，暗地里暗自气恼。
换作是我，我可未必能像你这般坦然把心底的情绪说出口。”
伊莎贝拉也在心中悄然自省：
往后若是威廉与其他贵族小姐往来密切，或是遇上令他心动的女子，自己万万不可滋生出独占的念头。
这份想要独占身边亲近之人的心思，是人人都带有的人性劣根，尤其是常年被众人追捧的女子，更容易生出这般执念，她必须时刻警戒克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