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日午后的下午茶筵,因三位军官骤然到场,韦尔贝克修道院原本闲适慵懒的氛围瞬间推向高潮。
三人一身剪裁利落的挺括戎装,身姿挺拔肃正,周身沉敛锐气,登时压下花厅一众闲散贵族散漫绵软的气场。
伊莎贝拉携三人压轴出场,从容引见:
“请允许我为诸位引荐三位可敬的军官,曾在北美服役多年、屡立战功的朱利安·索恩顿中校,还有约书亚·迪伦中尉、约翰·琼斯中尉。”
她目光缓缓扫过全场,郑重补上一句:“朱利安中校是我的专属安全顾问,余下两位中尉,全权负责我此番北上行程的贴身安保事宜。”
寥寥几句平淡介绍,却在席间悄然掀起暗流。
方才还在闲谈间旁敲侧击、暗自打探她产业底细的几位勋爵,眼底不约而同掠过一记沉凝微光。
众人至此方才恍然,这位年轻的女侯爵,绝非手无依仗的贵族小姐,是实打实握有私人护卫力量的实权人物。
朱利安三人驻守下加拿大多年,周旋于法裔流亡贵族、谍探、驻防军与殖民地文官的错综纠葛里,人情世故、暗藏机锋早已见惯。
置身波特兰公爵府盘根错节的社交圈层之中,三人应对各类寒暄试探从容自若,压根不用伊莎贝拉费心兜底。
角落的莱斯特握着瓷杯的指尖微凝,和身侧佯装赏玩瓶中花草的埃德蒙飞快交换一记隐晦眼神。
原本筹谋好的一踩一捧近身计策,因这三人的出现,暂且搁置,确认深浅后,待晚宴时,再行展开。
下午茶因新人的到达,在一片看似和谐的氛围里平缓度过。
华灯初上,巨大的水晶灯被点亮,数量众多客人的到来,让修道院那张巨幅餐桌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波特兰公爵夫妇、哈廷顿侯爵、蒂奇菲尔德侯爵、莱斯特勋爵与埃德蒙勋爵围坐一席,正围绕英法油画流派各抒己见。
波特兰公爵代表老牌英国贵族,推崇本土写实静物醇厚内敛的气韵;莱斯特则偏向法式审美,同埃德蒙站在一处,一同为路易十四宫廷画辩驳,盛赞其铺金敷彩、堂皇大气的格调。
伊莎贝拉本就对书画品鉴兴致寥寥,半点无心掺和论战,正挨着马修与塞缪尔低声商议前往舍伍德森林狩猎的计划,一旁雨果子爵听得兴致盎然,当即主动提议结伴同行。
另一边以布兰奇小姐为核心的小座,数名军官闲谈各地游历趣闻,席间笑语连连,气氛热烈。
莱斯特暗中瞟了伊莎贝拉数次,待波特兰公爵话音落下、夸赞写实静物最能勾勒人物风骨底蕴之际,立刻顺势接话:
“女侯爵,方才公爵所言自有道理,可依我之见,法国宫廷画铺陈盛大场面,华贵气韵扑面而来,反倒更衬贵族身份,不知您更倾心哪一种画风?”
莱斯特勋爵明显找茬的话语,紧紧踩在了贵族社交礼仪的边界线边缘,却并没有越界。
波特兰公爵夫人嘴角微垂,眼角余光扫过丈夫,注意到公爵下意识摩挲尾戒的动作,就知道莱斯特屡次为埃德蒙搭线的行为惹得他几分厌烦和不悦。
塞缪尔抬眸冷冷地瞟向莱斯特,随即又扫了一眼正蓄势待发的埃德蒙。他握住汤匙的右手青筋暴起,却在看到伊莎贝拉嘴角勾起熟悉狡黠的笑容后,垂眸静待她回击。
伊莎贝拉慢条斯理地又抿了一口浓汤,又扫了一眼已经放下酒杯的威廉,暗示他先不要出言。
几秒后,直到莱斯特嘴角的弧度几乎维持不住,伊莎贝拉才浅笑开口:“世界上最伟大的画作,莫过于用刹那记忆永恒。每一幅画作展现的美,都值得我们反复回味。”
话音落下,她的美目扫过莱斯特僵住的嘴角,又扫过在炯炯有神看过来的埃德蒙,淡然地垂眸,没有半点说下去的兴味。
这句话立意极高,直指画作的核心,却又半点儿没有回答莱斯特问题,让人找不到丝毫可以撬开的口子。
莱斯特心下不甘,稍顿片刻,继续含笑追问:“四季美景各有千秋,但女侯爵必然会有所偏好吧?听说女侯爵府邸内有不少法国宫廷画家的真迹,想来那必是您的心头好?”
伊莎贝拉微抬下巴,笑意在脸上愈加明显,对于对面两人锲而不舍想要靠“一踩一捧”接近自己的伎俩好笑不已。
“波澜壮阔的大海,小桥流水的乡间,恢弘雄伟的教堂,皆是我心之所向,”她干脆搁下汤匙,不再动那口咸腻的蘑菇浓汤,坦然道出答案,“说到底,我素来偏爱风景画。”
伊莎贝拉机敏地回答,让忐忑旁观的波特兰公爵夫人松了一口气。
她心底暗笑那位法国埃德蒙勋爵,明明想要接近伊莎贝拉女侯爵 却又抹不开面子,偏要耍弄社交圈儿里绅士们狡诈的伎俩。
莱斯特这边,试探的话语已经彻底卡住,接连两次追问已经是极限,再追问下去,就要引得被群起而攻之。
埃德蒙同样猝不及防,心底的兴味却愈加高昂,放弃了高高在上的姿态,选择抛出直白的邀请。
“女侯爵,不瞒你说,我本人就酷爱绘画风景油画,从法国的乡间葡萄园,西班牙的斗牛场,乃至英伦兰开夏的玫瑰园,都曾留下不少作品。
不知我能否有荣幸邀请您晚餐后,一起散步,聊聊彼此对风景画的感悟。”
埃德蒙勋爵有违他法兰西贵族一向矜傲作风的浪漫邀请,让在座的绅士和小姐们都颇感惊讶。
与伊莎贝拉关系亲近的几人,有心阻止,却又没有合适的立场。
其余人都静默不语,只有微动的眼眸,昭示着他们满心期待事态发展的八卦本质。
伊莎贝拉浅浅含笑从容应声:
“承蒙勋爵盛情相邀,盛情难却。不如晚宴过后,咱们移步屋外露台,凭栏远眺修道院成片玫瑰园的夜色,借着晚风畅谈风景画心得,想来景致相伴,体悟也更别致几分。”
与其被动地等待对方出手,不如握住主动权,瞧瞧对方到底要出哪张牌?看看这位高贵的法兰西贵族,想要如何获得自己手中的筹码。
而埃德蒙听闻露台之约,预想里私密相处的盘算骤然落空。
可他非但没有不悦,眼底反倒漾起浓厚兴致。这位伊莎贝拉女侯爵步步设防、心思玲珑的模样,反倒让埃德蒙越发觉得猎物充满挑战性。
“全凭女侯爵安排,露台赏景论画,自然是一桩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