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清凉的晚风自舍伍德森林悠悠漫来，悄然拂过修道院的露天露台。
伊莎贝拉拢了拢肩头提前备好的披肩，俯身望向身下花圃，成片玫瑰浸在如水月色之中，周身被一层莹白银辉裹覆。
身后厅堂灯火融融，宾客闲谈的笑语断断续续顺着晚风飘至露台，半开放式的场地始终隔绝不开室内人间烟火，从根源断绝了密闭独处的暧昧。
埃德蒙立在她身侧石栏旁，目光掠过月下花海，大半心神却落在身侧女子身上。
伊莎贝拉的生平资料，早已被他烂熟于心，再加上近两日的留心观察，他的心中已有了初步定论。
这位女侯爵心性冷静自持，寻常绅士的奉承讨好于她毫无用处。
但凡拥有独立思想，想要证明自己价值的淑女，都桀骜不驯。
取悦无用，唯博弈，可窥底牌。
打定先以言语试探施压、引她辩驳露拙的主意，埃德蒙率先启唇，一口醇厚地道的法语在夜风里缓缓散开：
“女侯爵只用短短两年，便从商贾之女跻身贵族、受封侯爵，举止谈吐处处尽显贵气。想来独处之时，定然日夜苦练言行与法语，才堪堪练就如今这身得体风范。”
听罢这番暗藏锋芒的试探，伊莎贝拉不曾回眸，迎着溶溶月色淡淡发笑，同样改用流利法语从容回敬：
“岁月流转世事无常。
想来当年权倾欧陆的路易十四陛下，定然无从预想，自己的血脉后人会远赴英伦，立于维尔贝克修道院的露台之上，收敛与生俱来的王族矜傲，耗费心思同一名英伦新晋女侯周旋闲谈，白白耗费心神。
埃德蒙勋爵客居异国多年，处处费心筹谋，这般日夜操劳，实在辛苦。”
方才还满身法兰西贵族风雅矜态的埃德蒙，脸上浅淡的笑意寸寸敛尽，用来伪装绅士的温润尽数褪去。
身为波旁保皇派驻英情报实权三号人物，潜伏英伦数年、常年掩藏真实任务，王室荣光与王朝覆灭本就是他心底最深的逆鳞。
夜风卷着玫瑰淡香掠过石边，他的眼底浮现冷冽沉郁，周身的阴翳与锐利，不再掩饰，露出了阴暗的锋芒。
短暂沉默过后，他冰冷地开口：“女侯爵的眼界与口舌，实在超乎我的预料。看来白日里那些从容淡定，从不是刻意雕琢的贵族伪装。”
伊莎贝拉终于转身，眸色平和淡然：“埃德蒙勋爵，我只是做我擅长的事情，做我自己罢了。”
埃德蒙修长的手指轻叩石栏，缓缓出声：
“女侯爵难道真的不怕？共和派之人从无半分绅士风度，行事狠戾不择手段，再加上与之暗地勾结的爱尔兰协会，暗杀、掳人向来毫无底线。”
伊莎贝拉轻笑着微微摇头：“但凡情报刺探、暗线博弈，只怕世上从无全然干净的手段。”
埃德蒙抿紧唇角，瞬间听懂她隐晦暗讽保皇、共和两派同根同源。
伊莎贝拉随即挺直背脊、微抬下巴，正色直言：“我能安稳立于此处，依托的是汉诺威王朝的权柄，承蒙摄政王殿下赏识庇护，自有王廷为我兜底。”
借乱党造势施压的路子被堵死，埃德蒙立刻调转突破口：“女侯爵满心满眼都是摄政王殿下，难道不怕您的未婚夫迪普洛克男爵黯然失落？”
他不动声色地朝她走近一步，故意歪曲事实，引人遐想：“毕竟本月出动军队剿灭盘踞在苏格兰的爱尔兰协会武装人员，说到底也是男爵忧心您的安危。”
伊莎贝拉避而不答，反问：“哦，内阁有这样的诏令吗？没想到埃德蒙勋爵消息如此灵通，竟比诸多英伦勋爵还要快上几分。您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呢？”
英法朝野彼此心照不宣，保皇派早早在英国内部安插内线窃取机要，伊莎贝拉没有一语戳破内情，可轻飘飘一句问询，已然戳中埃德蒙的隐秘要害，令他心头骤然一紧。
埃德蒙心神飞快盘算，不过僵滞短短数秒，当即改换神态，单手轻按胸口，摆出一派洒脱风雅的模样，打趣：
“尊敬的女侯爵，请恕我方才言语唐突。您言辞锋锐至此，我总算明白，为何英伦绅士向来偏爱法兰西女子的温婉柔情。”
他轻挪脚步，悄然间与伊莎贝拉只有一臂之距，意有所指地感叹：
“迪普洛克男爵秉承骑士风范，在伦敦对瓦尔库夫人多番照料。二人在马会相谈甚欢，沙龙里避开众人密谈，想来一定颇为投契。”
伊莎贝拉听到这里，蹙眉围绕着埃德蒙勋爵，缓缓踱步一圈，上下打量一番后，单手掩唇轻笑出声：
“埃德蒙勋爵，原来如此，我猜你一定特别讨厌詹姆斯吧？是因为他不止一次成了你路上的阻碍吗？”
四轮试探悉数落空，一身随性矜傲彻底收尽，绅士假面尽数剥落。
埃德蒙神色沉冷，彻底收起伪装，亮出了真实的政治面目，郑重开口：
“女侯爵，请允许我再次为您介绍我的身份。在下埃德蒙·德·瓦勒蒙侯爵，直属阿图瓦伯爵麾下，全盘统辖激进保皇派在英伦所有情报事宜。
他冰蓝色的眼眸里冷酷的寒光乍现，一字一句强调：“我仅对伯爵一人负责。”
伊莎贝拉也收敛了笑意，略加沉吟后，抬眸，从容颔首：
“原来是诺曼底瓦勒蒙封地的主人，也是阿图瓦伯爵母系亲族。
瓦勒蒙家族谱系最早能够追溯至十一世纪的诺曼时代，乃是法兰西传承数百年的老牌佩剑贵族。”
伊莎贝拉对瓦勒蒙家族信息的如数家珍，令埃德蒙刮目相看，却也感到挫败。
他不确定，伊莎贝拉是没有领悟他刚刚郑重介绍中的隐含威胁，还是英国式粗犷无惧。
“女侯爵，这就是您对此的唯一感想。”
伊莎贝拉挑眉，正色对埃德蒙说道：“作为您正式介绍的回报，请允许我也自我介绍一遍。
我是伊莎贝拉·加德纳，英伦第一代赫特福德女侯爵，我谨效忠于汉诺威王朝，摄政王殿下。”
说完，她朝埃德蒙走近了半步，对今晚的对话，做了最后的总结：
“至于感想……瓦勒蒙侯爵，几年后，路易十八陛下回归凡尔赛宫，詹姆斯若要出使巴黎，对于是否随行，我确实要好好考虑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