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时节，伦敦夏日社交季的沙龙晚宴，如火如荼，夜夜笙歌。
卡斯尔雷子爵府灯火辉煌，直到十一点沙龙圆满结束，与会的绅士淑女们都依依不舍，流连忘返。
一位黑衣绅士与塞拉菲娜并肩而出，并非他本人倾慕这位绝代风华的法国子爵夫人，而是二人本就在下加拿大相识多年，不想这次负责押送税金回国，竟也能意外相遇。
二人行至廊下晚风之中，四下宾客低语渐疏，只剩夜色温柔笼罩。
塞拉菲娜熟稔地偏头浅笑，轻声开口：
“亲爱的费雷德，今日怎么不见迈克罗夫特？我听说他也在这次负责运送税银的队伍之中。”
费雷德.汉密尔顿微微挑眉，心下失笑。
下加拿大一众官吏与军官，无人不知这位瓦尔库夫人与迈克罗夫特之间那段暧昧牵绊。
于海外蛮荒殖民地而言，这般风流韵事本就算不得何等惊世骇俗，何况一人是独身绅士，一人是孀居贵妇，本就无人苛责。
不过，英法之间关系微妙，迈克罗夫特的真正职责，内部核心人员心知肚明。再有外交大臣迪普洛克男爵，手握实权，威名赫赫，他一点儿也不想趟这滩浑水。
费雷德嘴角含笑，话语却格外谨慎：“迈克罗夫特深受器重，归国后便领了极为紧要的机要要务，公务缠身，想来无暇赴各类社交宴席，故而未曾露面。
塞拉菲娜眼底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几分哀愁和落寞，轻叹一声：“原来如此，倒是我贸然挂念了。好在来日我与迪普洛克男爵有约，到时候，只好再当面问询一二了。”
弗雷德假装不曾听懂塞拉菲娜意有所指地言下之意，殷勤地将人扶上马车后，微微颔首才转身离去。
不过，弗雷德仍然心底不禁泛起一丝桃色的猜测：难道福尔摩斯家的两位绅士，都难逃拜倒在塞拉菲娜夫人裙下的命运？
若是如此，那位在殖民地都名声响亮的赫特福德女侯爵，只怕不是个好糊弄的未婚妻哦。
车门合上的刹那，外界所有喧嚣、笑意、体面客套，尽数被隔绝在外。
方才眉眼间温婉明媚的笑靥瞬间褪去，车厢幽暗的光影里，塞拉菲娜面色沉冷，再无半分柔和。
她单手支颐倚靠在丝绒靠垫之上，半阖眼睑，默默思索迈克罗夫特避而不见的真实原因。
同批归国的文官、军官皆依惯例向议会和内阁报备、频频现身社交圈层，唯有迈克罗夫特，连同他的心腹希金斯，自船队抵港后便彻底销声匿迹。
所谓机要要务，只怕是掩人耳目地借口罢了。
塞拉菲娜眼中隐约闪过寒光，抿紧了嘴唇，无声地呢喃：故意避开自己，是迈克罗夫特的意思？还是他那位权谋更胜一筹的好堂弟，迪普洛克男爵的意思呢？
她手中的折扇被攥得“咯吱”作响，半晌连白皙的手指都被硌出清晰地红痕，才缓缓松开。
塞拉菲娜随手将折扇丢弃在身侧，心底嗤笑一声：“迈克罗夫特那家伙，定然不肯避敌锋芒，主动避开绝不可能，所以必然是被人动用权利弄走了。”
想到她打听到的，迈克罗夫特和希金斯一下船，便被带走的情报，塞拉菲娜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审问、软禁和问责必不可少。
可他终究是迪普洛克男爵的亲堂兄，是福尔摩斯家族的族人，性命无忧，仕途也绝不会就此彻底倾覆。
塞拉菲娜悄然坐直身姿，原本松弛倚靠的脊背骤然绷得笔直，一股浓烈至极的胜负欲翻涌而上。
连那般睿智卓绝的迈克罗夫特，都曾与她并肩周旋、被她入局牵绊，她不信，詹姆斯.福尔摩斯当真会是毫无破绽、无从下手的完美棋局。
越是深不可测、滴水不漏的对手，反倒越能勾起她骨子里的执拗与锋芒。
两日后，伯明翰伯爵坐落伦敦的宅邸内，灯火辉煌、名流云集。
来自奥地利的小提琴家约瑟夫.马扎尔立于华丽大厅中央，演奏着他自创的《维也纳随想曲》。
乐声婉转悠扬，宾客们沉醉于提琴旋律，氛围松弛又雅致。
塞拉菲娜借机悄然抽身，避开喧闹的宴饮大厅，移步至宅邸深处僻静密闭的藏书室。
厚重的实木门打开，塞拉菲娜莞尔一笑，迪普洛克男爵詹姆斯.福尔摩斯早已在此恭候她多时。
托利党党魁私密安全的藏书室，成为了英法两位王室白手套之间的初次交锋之地。
这间隶属托利党核心权贵的私密藏书室，成为了英伦王室与波旁保皇派，两位顶级幕后斡旋者，初次正式对峙交锋的棋局之地。
塞拉菲娜微微颔首，摇曳生姿，在与他相对的座位上落座，微微调整身姿后，开门见山点出现在焦灼的时局。
“男爵，如今半岛战场局势焦灼难安，法军主力依旧死死围困萨拉曼卡一带，马尔蒙所部凭据点固守，迟迟不肯后撤。”
她微微向前倾身，语气更加沉重了几分：“英葡联军数次推进都被阻拦于此，双方兵力僵持对峙，短时间内根本难以决出胜负。”
塞拉菲娜落落大方，以女子之身直白点评前线军事布防与交战态势，条理分明地讲出前线陷入胶着的现状。
这既是她初次展露自身对战局的研判能力，也是不动声色地试探詹姆斯的处事心性。
言谈之间她并未显露咄咄逼人的气势，忧心战乱纷争的模样恰到好处。
一双眼眸灵动流转，分毫不错地留意着对方脸上的神情变化，心底暗自思忖：对方会不会因女子议论军政战事心生嗤鄙，或是对此生出抵触反感。
福尔摩斯端坐不动，耐心聆听她的分析后，只简洁回应道：
“法军的作战实力的确不容小觑，马尔蒙所部固守据点，确实给联军推进造成了不小阻碍。不过威灵顿元帅深谙战场谋略，行军布阵向来章法严谨。”
他目光沉稳，淡淡道出己方底气：
“整片欧陆战局环环相扣，牵一发而动全身。我方选择稳扎稳打步步推进，假以时日，伊比利亚半岛的战线，定然会迎来转机。”
一番话语理性客观，既无轻视之意，也未刻意针锋相对。
塞拉菲娜见状心头微沉，意识到自己并未被对方以性别偏见看待。
福尔摩斯一族皆是心智超群之人。就连迈克罗夫特初遇自己时，也难免带着贵族固有的偏见，并不认可女子涉足军政。
可詹姆斯身居高位，行事反倒超脱世俗成见，以平等姿态看待自己的见解。这般气度与眼界，和寻常英伦勋爵截然不同，也让她愈发不敢小觑这位对手。
她迅速收拢纷乱思绪，顺势抛出新的话题试探。
“听闻拿破仑正筹谋集结五十万大军征伐俄国，一旦大军开拔，战局恐怕会骤然改写。
届时欧洲各方势力都将自顾不暇，再加上大陆封锁政策步步收紧，英伦本土本就紧绷的粮食供给危机，只会愈发严峻。”
塞拉菲娜静待福尔摩斯的回应。
自身阵营与拿破仑势力乃是永世难以调和的死敌。可眼下法军庞大的军事体量与战略威慑，无疑是最佳用来借力的筹码。
她恰好借着这份外部压迫，为波旁保皇派争取到蔗糖、葡萄糖浆的炼制工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