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微亮,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迈克罗夫特端坐椅上,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仿佛昨日不过是最平常不过的安稳休憩,而非被悄然软禁整夜。
抬眸望向缓步走入的詹姆斯,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自信满满地开口:
“我猜,希金斯终究是顶不住你的审讯。你素来不必动用苛刑,仅凭言语攻心,便无人能招架得住。”
詹姆斯脚步未停,径直行至书桌前,周身寒意沉沉,半句都未曾接他的话茬,没有回应兄弟间的试探,没有顺着他的话聊起审讯手段。
他垂眸看向迈克罗夫特,声线冷平无波,字字直奔要害:
“你不必绕弯子。将你与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子爵夫人所有往来始末,从头交代清楚。”
迈克罗夫特眸色微沉,背脊依旧挺直,坦然迎上他的目光:
“我从未背叛王室,从未背弃英伦。与她往来,不过是驻外情报博弈里,必要的借力手段。”
詹姆斯指尖轻叩桌面,节奏缓慢,压迫感渐生,语气格外强硬:
“是不是必要手段,不由你一人定论。
现在,把你四年来所有用过的手段、所有往来交集,从头到尾,一字不差,交代清楚。”
迈克罗夫特敛去所有心绪,语调平淡无波,不带半分私人情愫。
自与塞拉菲娜初遇于北魁北克,直至对方四月不告而别、远赴英伦,四年间大大小小的往来事务、情报置换、阵营周旋,他事无巨细,一一娓娓道来。
全程詹姆斯沉默伫立,自始至终未曾出言打断分毫。
幽暗的书房里只剩迈克罗夫特低沉的叙述声,每一字,都是他亲手铺展的过往。
待到话音落定,迈克罗夫特垂眸淡淡收尾:“自她四月离开魁北克后,我们再无任何交集。”
沉寂片刻,詹姆斯才缓缓开口,声线冷冽无温,终于接过话柄。
“你既已说完,如今便轮到我来问。”
他抬眸,目光如寒刃直抵对方眼底,字字清晰:
“是你默许她不经通报,擅自出入你的驻外官邸,甚至长久驻留,对不对。”
迈克罗夫特背脊微不可察地一僵,即刻出言辩驳,语气沉稳,带着刻意的周全:
“并非不经通报,也从未长期居住,不过是局势特殊之时,偶尔留宿几日罢了。”
詹姆斯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嗤笑,眼底寒意翻涌,一语戳破最致命的核心:
“所以你承认,是你擅自放任她驻留机要官邸。那北美那处砂煤矿脉的绝密情报,便是借着这份纵容,被她悄然盗取,是吗?”
迈克罗夫特抬眸,理直气壮地回复,字字都站在公务大局的立场上:
“彼时魁北克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共和派、保皇派缠斗不休,我手头可用人手本就捉襟见肘。
煤矿脉藏的情报虽已到手,可我并无多余人力再去深挖追查、布防盯守。
局势所迫,本就只能抓大放小,优先稳住殖民地整体局势。”
詹姆斯闻言,低低嗤笑一声,笑意里毫无半分暖意,只剩彻骨的凉薄。
“这般冠冕堂皇的说辞,拿去搪塞内阁那些庸碌大臣倒是够用,可惜,骗不过我。”
他往前半步,目光沉沉锁住迈克罗夫特,字字锋利,不留半分余地:
“人手不足无从追查,是局势所限。
可这从来都不是你将手中核心机要,拱手递送给敌方势力之人的借口。”
詹姆斯再不肯留半分情面,字字锋利地撕碎他所有体面的遮羞布。
“你不必再拿大局、人力做幌子自欺欺人。
从你为了逞一时胜负、想要证明自己棋高一着,默许她踏入你的私人领域那一刻起,今日的败局便早已注定。”
“你一步步放任她侵入你的起居日常,任由私情蚕食你的分寸底线,到最后,公私边界彻底模糊。
久而久之,你处理情报要务时,便下意识偏向纵容,将那些你自以为无伤大雅的讯息,轻飘飘递到她的手中。
所谓人力不足、局势所迫,不过是你纵容自己自负与软肋之后,用来搪塞旁人、也搪塞自己的借口罢了。”
迈克罗夫特双唇紧紧抿合,面色惨白如雪,再没有开口做任何无谓的辩驳。
詹姆斯所言句句戳骨,戳穿了他深藏数年的自负、好胜与公私失度的软肋,他无从辩解,亦无力回驳。
短暂死寂里,迈克罗夫特默然抬手,探入上衣内袋,从中取出几页折叠整齐、保管妥当的纸张。
字迹细密严谨,赫然记录着整个魁北克地区波旁保皇派全部核心人员的姓名、据点、职权与隐秘关联。
这是他四年周旋、步步博弈、以身入局,换来的最终、也是最厚重的终极筹码。
詹姆斯眸光沉静威严,彻底落定所有评判,公私界限分得一清二楚,半分不含糊。
“我不妨把话给你说得透彻明白。
于朝堂、于王室、于国家情报功绩而言,我会如实上报你四年在魁北克的所有付出与收获。
这份保皇派核心名单、你稳住殖民地局势的功绩,该有的嘉奖、该有的资历、该有的官方定论,我一分不会克扣。
朝堂论功,公归公。但……家族论过,私归私。
你是福尔摩斯族人,我是如今家族掌权人。国家可以因功恕你疏漏,可我不能。
你因自负好胜,放宽底线、私放外人侵入机要私域、模糊公务私情边界,险些埋下不可挽回的情报隐患。
这些过错,真实存在、无可抹去、无从辩驳。
身为福尔摩斯家族家主,我有义务、也有绝对权利,抛开朝堂功过,对你此次所有失度、失防、失规之举,做出公正处置。
功,我替你据实呈报;过,你必须在家族内部,一一领受。”
迈克罗夫特听完詹姆斯功过分明的定论,微微颔首,没有半分辩驳、不甘与异议。
事到如今,他心知所有过错无可辩驳,甘愿领受家族一切处置。
他抬眸,特意着重补充:
“希金斯所有行事,皆是遵我指令而为。所有罪责,皆由我一人承担,与他无关。”
詹姆斯对他这番护下下属的说辞,置若罔闻,半分茬都不接。
他目光沉沉锁住迈克罗夫特,抛出最尖锐隐秘的一问:
“按时间推算,你与瓦尔库夫人有实质性纠葛,已有三年有余。
迈克罗夫特,你如实告诉我——你们二人,是否留下过血脉子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