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开夏河谷的官道蜿蜒嵌在荒莽郊野之间,两岸草木丛生,风过林梢,卷起簌簌异响,将前路衬得愈发幽深僻静。
正午日头斜斜悬在天际,天光被层叠枝叶割得细碎斑驳。一支看着再寻常不过的长途商队,正缓缓穿行在河谷隘道之中。
车马皆是市井常见的载货篷车,车轮碾过碎石土路,发出沉闷的轱辘声响。
随行之人皆是粗布常服,车夫、脚夫、杂役模样平平,瞧着不过是往来郡间贩运货物的寻常行商。
朱利安一身深灰粗呢商旅常服,利落束紧靴裤,腰间只悬着一柄毫不起眼的寻常短刀,无军功配饰,无军式束带,周身褪去了军官的傲气。
他策马行在队伍中段,混在一众随行之人里,只像个常年走南闯北的商队头领,半点引不起旁人戒备。
无人知晓,这看似普通的商队头领,是自北美战场浴血归来的中校;
更无人看得出,队伍前后两名看似普通的带队伙计,是他最信得过的心腹副手,一众散漫的车夫、杂役,皆是暗中招募的退役老兵,个个身经实战,藏锋敛锐,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即刻行动。
车上沉甸甸的货物,装的是价值不菲的毛料与糖货,是引得沿路盗匪垂涎的肥美诱饵。而真正致命的后手,只收在前后两位领队手中。
朱利安下意识捏紧手中的缰绳,察觉到心底那一丝微不可察的紧张,忍不住暗自失笑。
昔日在北美,直面彪悍的荒野匪徒、穷凶极恶的共和派乱党,他早已练得心境波澜不惊,今日竟恍然重回初次独立带队执行任务时的忐忑。
“想来,大抵是女侯爵给出的薪金远胜军部俸禄,又或是能为两位侯爵效力的机缘太过难得。”他在心底无声自嘲,眼底却多了几分郑重。
他控着马,状似闲适地在队伍前后缓步巡走,目光沉沉,与分别守在车队首尾的副手无声交汇,已然互通心意。
女侯爵亲手调配的无色染剂,盛在商旅最常见的大口透明玻璃瓶中,由二人贴身携带。
他们的目标从不是尽数沾染所有匪众,只需紧盯领头劫掠的匪首——只要将药水泼洒在为首几人身上,便足矣。
河谷林风萧瑟,密林深处,早已浮起层层窥伺的暗影。
一月前,德文郡公爵府商队遭劫一事掀起轩然大波。
兰开夏郡上下风声鹤唳,郡守、沿路领主、各级治安官皆遭内阁与议会接连敲打问责,就连村镇乡绅与寻常平民,也被反复质询、盘查。
这群河谷盗匪素来倚仗乡绅包庇、官吏通融,当日并未被抓个现行,无人证、无实证,得以暂时逍遥法外。
可经此一闹,暗中勾结的官吏早已被吓破了胆,接连厉声勒令匪众收敛蛰伏。
盗匪被迫韬光隐晦,安分了整整一月。
如今他们自沿路驿站打探到消息,得知这支看似寻常的商队,竟要趁着这份短暂的平静押运贵重货物,再也按捺不住贪念。
林中蛰伏的身影蠢蠢欲动,只待商队驶入河谷最狭窄的隘口,便要一拥而上。
箭矢破空而至,中路重车死死卡在弯道正中,将商队硬生生截成首尾两段。
盗匪呼喝着从林间扑出,刀锋映着林间冷光,直扑正中的载货篷车。
朱利安眼底冷光一掠,抬手极轻打出手势。
一众伪装成车夫杂役的退役老兵立刻心领神会,瞬间做出惊慌失措、四散奔逃的模样,哭喊避让、作势溃败,全然是寻常商旅遇劫的慌乱模样。
三五人结成一小队,看似慌乱四散奔逃,实则借着纷乱的人影、林间的掩护,悄然迂回聚拢,暗暗形成合围之势。
盗匪们见这般不堪一击的模样,愈发肆无忌惮,个个争先恐后往前猛冲,一心扑向车上的货物,全然未曾察觉周遭渐渐形成的包围圈。
为首两名匪首这才骤然惊觉不对,眼底骤生惊惧,心知落入圈套,当即厉声嘶吼,转身便要策马抽身遁入密林脱身。
就是此刻!
守在前后的两名副手早已悄然接近,身形疾闪,袖中大口玻璃瓶顺势倾洒。
澄澈无色的染剂顺着风势泼扬而出,大半尽数落于两名匪首的肩头、衣襟之间,余下也溅落浸透在身下马匹的鬃毛与脊背之上。
如今正是初夏,众人皆是轻薄亚麻与粗棉布衣衫,面料疏软多孔,染剂一沾便迅速浸透肌理,再也没有一丝侥幸。
匪首只顾仓皇策马奔逃,满心只想着脱身逃命,浑然未曾察觉,人与坐骑之上,早已被烙下了此生都无法洗脱的罪证印记。
一场惊心动魄的缠斗转瞬落幕。
相对于公爵府积年的老护卫,朱利安新招募的刚刚退役老兵,不仅身手利落,出手更是狠辣狠辣,远非乡间悍匪可比。
当场生擒三名匪徒,另有一人负隅顽抗、被当场击毙,这番战绩比公爵府的一名俘虏,实在是亮眼。
即便如此,众人仍然满心遗憾,低声交头接耳,真切地扼腕叹息。
没能拿下领头的匪首,在他们看来便是功亏一篑,此番出力一场,怕是难以从两位勋爵手中领到丰厚的赏金。
朱利安笑着安抚众人:“大伙儿今天辛苦了,战绩斐然。大家放心,我一定会如实上报大伙儿的忠诚、英勇,勋爵们公正慷慨必会重赏。
匪首虽然遁逃,但是后续也难逃勋爵们的雷霆手段。等大家安然到达利物浦,我请大家喝酒,不醉不归。 ”
一众护卫欢欣鼓舞,朱利安中校作为赫特福德女侯爵的人,一位有身份的绅士,出言就必会做到。
众人加紧步伐朝着下一个城镇出发,准备报案和后续追铺事宜。
两位副手不放心地凑过来,低声打探:“中校,那染料真的管用吗?一般人也许没有办法,但是草木灰,碱水可是褪色的好东西。”
“是啊,到时候没了印记可怎么办?我看还是私下审问那几个俘虏,还怕他们不老实交代?”
朱利安瞥了二人一眼,嗤笑:“你们以为还是在北美?这是英伦,私刑审问?你们老实点,别给我们自己,也别给勋爵们找麻烦。放心吧,洗不掉,这辈子也洗不掉了。”
朱利安神色舒缓,半点也不急,谨记女侯爵的交代,染色后惟有在黄金十二小时内,用专用药水,才能褪色,否则除了削下去那块皮肉,再无他法。
今日放匪首带着烙印仓皇遁走,便是为了日后顺藤摸瓜,揪出背后整条勾结包庇的脉络,让所有敢愚弄权贵、觊觎世家商利之人,尽数付出代价。
在众目睽睽之下,借着这桩匪患当众立威,用无可辩驳的铁证,狠狠撕破兰开夏郡一众官吏、乡绅彼此包庇、欺上瞒下的假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