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尼特驿站，素来是伦敦北上官道上首屈一指的贵族歇脚重地。
今夜这座驿站，更是迎来了近年难得一见的顶配显贵阵容。
寻常赶路的乡绅、行商与旅人，尽数被安置在偏僻别院，与内里的贵族贵客远远隔开，半点不敢僭越惊扰。
波特兰公爵出行向来排场周全，自是不肯将就驿站原本粗简的厨役仆佣，随行自带庖厨与侍从。
今夜席间餐食兼顾英伦北地风味与法式餐点的精致考究，杯盏雅致、菜式精良，一路赶路的风尘，都被这一席温雅晚宴轻轻抚平。
厅内人声温缓，众人闲谈着北上行程、诺丁汉庄园的景致，一派安稳闲适。
波特兰公爵夫人捻着银勺，含笑看向伊莎贝拉，语气闲适温柔：
“这道汤今日特意分了男女两式做法，滋味偏清浅，女侯爵尝着可还合心意？”
伊莎贝拉不知公爵夫人的用意，谨慎地浅浅颔首，低声夸赞：“滋味恰到好处，清淡适口，十分合宜。”
公爵夫人唇角漾开一抹浅笑，意有所指地续道：
“说来也是巧，布兰琪小姐素来也偏爱这般清淡口食。
今天下午，我听哈廷顿侯爵念叨晚餐最好口味浅淡一些，便索性嘱咐庖厨分开烹制，正好合了大家的心意。”
话未说完，威廉眉峰便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他怎会听不出公爵夫人话里刻意藏下的歧义。
这般意有所指的打趣、拐弯抹角制造暧昧猜想，正是他自幼便深恶痛绝的模样。
查兹沃斯庄园经年不散的纠葛拉扯、人前体面人后算计的虚与委蛇，早已让他厌烦透了这般藏在笑意里的揣测与试探。
他只是担心伊莎贝拉挑食，随口吩咐了侍从一句，被正在周遭的波特兰公爵夫人听到，却被拿来做席间戏谑的由头。
面上他依旧不动声色，只垂眸敛去眼底翻涌的厌烦，不辩一语。
一旁的布兰琪垂眸抿了抿唇角，心底暗自轻叹：公爵夫人这番有意打趣撮合的好意，怕是只会适得其反。
旁人或许只当哈廷顿侯爵是寻常世家勋爵，乐于被这般席间暧昧打趣、周旋于闺秀之间。
可据她观察和分析，哈廷顿侯爵的性情素来纯粹孤直，与一众耽于风月纠葛、乐于旁人揣测私情的贵族子弟截然不同。
这般刻意的意有所指的小心思，只会惹得他愈发厌弃。
伊莎贝拉听得分明，却半点不可能接这份暧昧的话茬。
“盐、糖和各色美食皆是奢靡好物，于我们而言得来太过轻易，反倒不必事事重口。清淡膳食，本就更养身健体。”
说罢，她抬眸浅笑着看向席间一众男士，笑着揶揄：
“依我看，诸位绅士也该少摄入些盐分，路途遥远颠簸，口干舌燥，可不舒服。”
波特兰公爵将刚刚一幕尽收眼底。
他素来了解自家表弟的性情，一眼便瞧出方才夫人那番打趣非但没有凑成趣意，反倒惹得威廉心生不耐。
他接下伊莎贝拉的话头，轻轻松松便将方才暗含暧昧的话题彻底翻篇。
“女侯爵这番话很有道理。路途奔波，驿站食宿终究不比宅邸府中周全安逸，饮食清淡些，确是最妥当的法子。”
随即他顺着美食，挑起新的话题。
“上回有幸赴女侯爵府邸赴宴，席间点心精致考究、晚餐风味独到，甚是难忘。不知女侯爵是聘用了何处的名厨，竟有这般难得的手艺？”
伊莎贝拉抿了一口蘑菇汤，笑着回应：
“不瞒公爵，府中西点厨子是来自西班牙，是承蒙斯宾塞伯爵府的约翰勋爵举荐而来。只是此人专长只在西点，正餐烹制实在拿不出手。那天的主菜是迪普洛克男爵府的法国主厨负责。”
话音落罢，她特意将话头递到布兰奇手中，按照礼仪，免得席间有女眷被冷落：
“说到西点，那可是淑女们的最爱。拉塞尔小姐平日里可有偏爱的西点甜食？”
布兰琪闻言浅浅含笑，眉眼温婉，只轻浅应声：“我素来偏爱法式马卡龙，清甜雅致，最合午后小食。
上回承蒙公爵夫人款待，尝过府上的手艺，至今都觉回味难忘。”
伊莎贝拉侧目暗自揣度：这位拉塞尔小姐心思通透，性情温和，倘若威廉愿意放下心底的执拗，试着与之相处一二，不知能否产生爱意。
这般念头只在心底悄然掠过。
她与威廉是深度绑定的异性盟友，并非血脉家人，绝不能随意掺和婚恋私情，否则便是搬弄是非，不知分寸。
而波特兰公爵夫人闻言莞尔，顺着布兰琪的话温和笑答两句，又依次礼貌问询了塞缪尔与马修二人的膳食口味。
席间闲谈温润有度，廊下侍者鱼贯而入，步履轻悄，稳稳端上席间的正统主菜——炙烤煎羊排。
焦香的肉脂气息漫开，餐盘里的羊排肌理粉嫩，还带着几分未褪的血色。
一股混合着香料、膻香和焦香的味道，朝伊莎贝拉扑面而来，她攥紧手指，极力克制才没做出无礼轻呕的动作。
威廉余光扫过身侧，恰好瞧见伊莎贝拉微蹙眉头，目光里对羊排的嫌弃藏都快藏不住了。
他心知她素来不喜羊肉的腥膻，更厌这般带血的半生肉质，正要抬手示意侍者。
另一侧的塞缪尔已轻声吩咐身旁的侍者：“今日我胃口不佳，这份羊排再拿去炙烤几分，要全熟。”
他顺势抬手，将伊莎贝拉面前的餐盘也一并递了过去，大大方方地说道：“一并同烤便是，詹姆斯总说女侯爵身体娇弱，也该吃些熟透温热的肉食才妥帖。”
他一副替友人照顾未婚妻的绅士做派，光明正大，让谁也说不出半点不妥。
说罢，他抬眼望向对面的女眷，话说得格外周全，圆滑。
“今日旅途颠簸劳顿，夫人与拉塞尔小姐一路辛苦，二位的餐食，可要也一并拿去再炙烤几分？”
波特兰公爵夫人闻言当即莞尔娇笑，眉眼间带着长辈恰到好处的打趣，隐晦地试探：
“塞缪尔勋爵当真体贴周全。想来格兰特夫人能有您这般妥帖顾家的丈夫，当真是世间难得的福气。”
塞缪尔面上笑意不改，从容颔首谦辞，神色坦荡无半分局促。
布兰琪闻言浅浅笑着附和一声，顺势将自己面前的餐盘也轻轻推给身旁侍者。
马修视线隐晦地扫过众人，心里暗自感叹：果然福尔摩斯的预判半点儿没有偏差。
所有人都揣着明白，偏要在这一席烛火温暖的宴席上，演着体面周全的戏码。
席间笑语融融还未散尽，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驿站外沉静的夜色。
听到有护卫赶来禀报，正郁闷地和羊排战斗的伊莎贝拉，眼睛蹭的一下就亮了：
事情成了？染料果然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