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落驿站庭院，晚风扫过廊下灯影，将满地碎光吹得微微摇晃。
二人匆匆离席，没有选择内室，而是立于驿站外的廊下僻静处，接过密信。
他们依次翻阅信函内容，又静听护卫扼要禀明兰开夏河谷连日来的风波进展，事情脉络清晰明了。
廊下灯影之下，威廉周身冷意深沉，已然动怒：
“照此说来，盗匪首领已然锁定，只是当地治安官刻意嘴硬抵赖，拒不承认其身上、马匹上的固色染迹，源自这次商路劫掠？”
护卫垂首据实回禀：
“回侯爵，起初的确如此。治安官百般推诿，咬定痕迹的来源没法确认，想要以证据不足、草草结案。
直至公爵府的管事抵达，亮出身份，对方才心生怯意。可他依旧心存侥幸，暗中盘算伺机将匪首私放，一旦人逃走，便是彻底死无对证，再无人能追责取证。”
伊莎贝拉侧头望去，阴影下威廉模糊的面容勾起一抹冷意十足的笑意，竟依稀看到几分德文郡公爵的神色。
她垂眸默默替那个“活该倒霉”的治安官默哀，威廉这是动了真怒，绝不会放过那人。
这边护卫继续说着事态后续的发展：
“所幸朱利安中校早有预判，提前派人重兵围困羁押之地，死死盯住人犯。
并且当众言明，若治安官执意私自放人，便需亲笔签下担责文书，匪首一旦脱逃、日后再生祸乱，所有罪责皆由治安官一人全权承担。对方忌惮罪责缠身，再不敢妄动私放的心思。”
这名护卫是朱利安的得力助手之一，此时微微抬眸看向伊莎贝拉，有几分欲言又止。
伊莎贝拉轻笑开口：“除此之外，是不是还有什么变故？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在这里同我和侯爵禀报。”
护卫如实补报关键细节：
“两个匪首起初只当是寻常颜料，几番水洗搓揉，毫无效果，又用了草木灰，却发现色泽非但不退，反倒越加深厚明艳、牢牢嵌于肌理。
这次事件很快惊动了当地郡守与属地领主。听闻他们又用了生石灰水，皂荚，反复浸泡，直到破损了皮肤，也毫无作用。
他们确认是特制秘料，就纷纷登门索取剩余染料与配方。”
威廉一听就急了，这个染料配方他还等着伊莎贝拉松口合作呢！这帮兰开夏郡官吏和领主，正事不干，抢别人家的东西，倒是挺积极。
“朱利安中校把东西给他们了？还是被他们抢走了？你们人不够吗？守不住东西！”
“威廉。”伊莎贝拉抓住威廉外套衣料的边缘，轻轻摇摇头，示意对方不要焦躁。
护卫赶紧解释道：“两位侯爵请放心，朱利安中校为绝后患，早已提前将所有剩余染料尽数销毁，未留半分痕迹。”
伊莎贝拉对此不置可否，染料瓶一旦接触空气氧化，很快就会变成废料，即使朱利安中校私自留存，不懂原理，也没有泄密的可能。
她只关心这件事最终的合适能够彻底落地，冷冷开口：
“方才你说，德文郡公爵府的亲卫已然赶至当地援手，如今匪首是否已正式收监，物证、匪身印记有没有封存妥当，按规制移交季审法院待审？”
护卫躬身继续禀报：
“回女侯爵、侯爵阁下，人犯现已被公爵府卫队接管看管，转交郡长入监羁押。
只是兰开夏本地乡绅与官吏牵扯颇深，郡长有意拖延，朱利安中校怀疑对方想等到季审开庭前暗中周旋。”
威廉嗤笑一声：“看来德文郡公爵的权势也不怎么样啊！亲卫过去，那位兰开夏郡长还要伺机搞鬼呢！”
话里嘲讽的是郡长，心底却翻涌着别样的憋闷。
此事本是他和伊莎贝拉全权筹谋、一手布局，从诱匪设局到后续追责，皆在他掌控之中。
可父亲偏偏半路派亲卫驰援，这般举动落在他眼里，无异于认定他能力不足、压不住地方乱象，是赤裸裸的看低。
伊莎贝拉心思通透，一瞬便听出，他这番讥讽郡长的话里，藏着更多的是对德文郡公爵擅自插手的别扭与不甘。
她并未点破分毫，转而对护卫和管家沉声吩咐：“知道了。你先下去歇息等候，后续自有吩咐。”
“卡特，好生安置朱利安中校的副手库克先生，妥善安顿食宿，不得怠慢。”
闲杂人等退去，她余光悄悄落向威廉，瞧着他眉宇间仍凝着未散的郁色，分明还在介怀老德文郡公爵擅自插手此事。
她单手支颐，扮作认真思考状，诚恳地朝威廉请教：“这季审，当真便是按一年四季分四次开庭？”
威廉被她的问话拉回神思，耐下心同她解释：
“是的。一年四时各开一次季审庭，寻常公路劫掠、盗匪重罪，都要要等到季度开庭才会集中审理。
中间间隔时间充裕，也正是地方官吏敢肆意拖延、暗中周旋的底气。”
伊莎贝拉恍然大悟，不禁撇嘴吐槽：
“怪不得殿下上次在给我的信里说，这事儿还是到伦敦审判才有效果。我当时回信追问，殿下却让我自己去做功课，原来他指的就是地方官吏搞的这些暗箱操作啊。”
威廉瞧着伊莎贝拉怒瞪起来的大眼睛，好笑不已，而她那气鼓鼓的脸颊，也让人想好好戳几下。
他继续解释道：“殿下说的没错，权贵若发现官匪勾结，可直接上报内政部、内阁，追责郡守、治安官，案件越级上报王座法院，绕开季审法院，直接伦敦终审。”
说到这里，他气哼哼地甩了一下胳膊，嘀咕道：“我就是不想利用公爵的权力和渠道，想要证明，不需要他的帮助，也能够把事情处理圆满，重新树立德文郡公爵府的威信。”
这话刚落，他眼角余光便瞥见身侧的伊莎贝拉，正单手捂住唇角，肩头微微轻颤，分明是忍俊不禁。
威廉当即眸光一敛，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高大的身躯微微倾身，缓缓朝她逼近，将她拢在身前的灯影之下。
“怎么？你这是在笑我？”
伊莎贝拉心头一紧，连忙抬手双双捂住唇角，脑袋飞快轻轻摇了摇，神色极尽诚恳端正。
可那双微微上扬的眼尾，眸光里细碎澄澈的笑意，无论如何也藏也藏不住。
威廉望着她这欲盖弥彰的模样，彻底没了方才的郁结戾气，只深深吐出一口气，满心无奈，眉眼却不自觉软了下来。
他妥协般轻轻颔首，带着几分纵容的喟叹：
“行吧，行吧。我亲爱的伊莎贝拉，我的女侯爵。既然你笑得这般心知肚明，便请你说说，你的看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