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听见他这无奈的喟叹,才后知后觉发觉自己方才笑得太过放肆,全无半分挚友间该有的分寸。
她连忙敛去眼底所有笑意,抬手用力揉了揉隐含笑意的脸颊,试图压下方才的戏谑神色。
这般毫无淑女矜持,憨态的模样,惹得威廉低低轻笑出声,方才的郁闷彻底消失无踪。
“威廉,我想德文郡公爵派人去驰援,与相不相信你的能力,这件事最终由谁解决,并无半分关系。
对于他这样一位成熟的政治家,功劳完完全全属于谁,并不重要。
到了他这个年纪,那股傲气的执拗不再那么浓烈。想要的不再是所谓的不止是把事做成,更是证明自己不靠别人,也能做好。”
威廉静静听着,方才嬉笑的松弛渐渐褪去,眸色沉了几分,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垂首沉吟良久,眼眸透出一抹被道破心事的怔然,略显窘迫地低声呢喃:
“你是觉得,我这样凭着一身傲气执拗,非要孤身硬扛,太过年少、太过不成熟了,是吗?”
伊莎贝拉仰头回望,严肃地说道:“威廉,于我来说,每个人的行事风格,与性格相关,各有利弊,没有对错之分。”
威廉细细打量她脸上的神情,似在认真分辨她这番话里的真心,生怕只是温柔的搪塞。
他贴近几分,视线牢牢锁着她的眼瞳,执拗地追问:
“那你呢?伊莎贝拉,若是你会如何选择?”
伊莎贝拉瞧着他此刻少有强势较真的模样,微微偏头浅笑,郑重地阐明自己的立场:
“威廉,于我而言,所有可用的人脉、势力、资源,只要能达成目的、稳住局面、护住己方利益,皆可为我所用,从不纠结体面与否、输赢是否独属于自己。”
语毕,她轻轻后退半步,悄然拉开二人近身对峙的距离,目光落向廊下暗处。
不知何时,塞缪尔静立在廊道尽头的阴影里,早已不知旁观了多久。
“威廉,我并不觉得你、福尔摩斯、约翰或是塞缪尔,应该和我做出一样的选择。我可以做出保证的是,无论你选择哪一种行事风格,我都支持你。”
威廉顺着她的目光骤然转头,视线精准锁定暗处伫立的人影。
电光火石间,一抹狡诈的笑意攀上他唇角。
他绝不向父亲低头借力,却可以顺势捆绑身边的棋局。
固态可可糖是多方合营的生意,塞缪尔本就是股东,又身居内政次官,此事他责无旁贷。
“塞缪尔,我亲爱的表哥,你来得正好。”他语气轻快,算计半点也不遮掩,“劫掠可可糖商队的盗匪已然擒获,如今偏偏卡在定罪一关,被地方官吏刻意拖延周旋。”
伊莎贝拉无意驻足旁观二人筹谋拉扯,径直迎着塞缪尔的方向缓步走去。
两人错身的刹那,她仰头对着塞缪尔低声耳语道:
“你们慢慢商议。只是匪患积年难平,年年调拨不菲的清剿专款,只怕内阁中枢里,也早有人湿了袖子。”
伊莎贝拉缓步折回厅内。
此时晚宴正餐已然落幕,席间杯盏已被侍者悄然收整大半。
波特兰公爵与马修移步厅侧一隅,低声闲谈北上行程与沿途风土。
暖烛融融的起居室内,只剩波特兰公爵夫人与布兰琪小姐静坐闲谈,一派温雅闲适。
见她归来,波特兰公爵夫人抬眸含笑开口:
“女侯爵,方才瞧你与威廉匆匆离席,在外耽搁许久,可是遇上了什么事务?”
这番合乎礼仪的温和试探落下,方才低声闲谈的两位绅士亦适时停了话头,悄然侧耳。
伊莎贝拉朝众人微微颔首,从容落座,抬手展开折扇轻摇两下,漫不经心浅笑:
“不过是些勋爵与领主本该恪尽的分内职责罢了。公爵夫人只管安心休憩,诸事皆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
一旁的布兰琪闻声倏然一怔,恍然意识到自己与公爵夫人方才全然遗忘的事实——
眼前之人,从不是囿于闺阁风雅、只会闲谈度日的普通贵女。
她是堂堂赫特福德女侯爵,是领有一郡、身负实责的正统领主。
波特兰公爵夫人眸光微闪,面上依旧是温雅平和的笑意,顺势闲谈:
“说起来,离开伦敦前,我还收到过斯坦利子爵夫人的来信。
信中提及你主持修缮了郡内各处运河码头,如今水道景致愈发清丽,往来商旅出行也便利了不少。”
布兰奇也随声附和:“我上个月还曾去赫特福德郡的卡文迪什男爵家做客,那边运河码头格外规整。女侯爵,您实在是太厉害,太让人出乎意料了。”
伊莎贝拉这会儿才想起,贝德福德郡和赫特福德郡,边界直接相连,地界犬牙交错,是实打实的近邻。
布兰琪出身贝德福德伯爵府,会赴卡文迪什男爵府做客,再寻常不过。
“拉塞尔小姐太过抬举我了。”
伊莎贝拉并无半分倨傲自矜,反倒顺势夸赞起了旁人:
“我平日不常驻赫特福德郡,不过是定下方略罢了。郡中实务琐碎,全靠菲兹威廉上校日日坐镇盯守,才这般妥帖周全。”
“菲兹威廉上校?”
波特兰公爵夫人收拢扇面,轻声追问,“莫非是菲兹威廉伯爵的次子?”
她从前只当伊莎贝拉身后,不过是辉格党一脉的依仗——靠着哈廷顿侯爵、斯宾塞伯爵府撑腰。
如今才骤然惊觉,这位女侯爵的人脉网远比看上去要辽阔深远。
不提未婚夫迪普洛克男爵、同行的内政次官塞缪尔与她明显有旧;如今连托利党根基深厚的菲兹威廉伯爵一脉,都甘愿为她打理封地事务吗?
这般布局,辉格、托利皆有她的人手,势力分毫不让。
伊莎贝拉没有故弄玄虚,直言解释道:“正是如此。事实上,与我一同受封的菲兹威廉.达西从男爵,正是菲茨威廉伯爵的外甥,大家算是姻亲。”
布兰奇微微攥紧手中的折扇,心下暗叹:赫特福德女侯爵受封的大事,早就被全英伦贵族翻来覆去研究了无数遍。
不过,大家除了自认没有女侯爵的聪明才智,天眷幸运,最认可的一件事,便是姻亲之间互相扶持的重要。
德比郡达西家族受封世袭从男爵的奖赏,就是最好的证明。
如今连菲兹威廉伯爵的无爵次子,都能坐镇富庶要地打理实务,更是将这份姻亲相护的规矩,摆得明明白白。
波特兰公爵夫妇早便私下深谈过,一心想要摸清这位新晋赫特福德女侯爵的党派立场。
此刻公爵夫人抬眸,余光悄然扫过厅侧闲谈的波特兰公爵,接收到对方隐晦的颔首示意,方才悠然开口:
“说起来,我与公爵大半时日都久居北方。德文郡公爵也常年常住德比郡一带。
往后威廉有你这般心意相投的挚友相伴,日后若是遇上朝堂风波、派系纷扰,想来也能多一份稳妥助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