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金斯背脊佝偻了下来，双腿微微打颤，额角冷汗顺着下颌不断坠落，砸在衣襟上，晕开细小的湿痕。
连日紧绷的心神、层层硬撑的冷静、提前演练无数次的口供预案，在詹姆斯层层诛心的碾压式审问下，彻底崩碎。
可越是濒临绝境，多年追随迈克罗夫特的忠心，越是死死抵住他最后一道底线。
他心知，若就此被扣上叛国的罪名，不仅自己身败名裂，更会牵累父母家族，引来滔天大祸。
可他绝不能在一众暗卫外人面前，当众剖露出迈克罗夫特与法国妇人的不堪隐秘。
希金斯双唇颤抖，死死咬着发白的唇皮，压下喉咙口的绝望，声音嘶哑着请求：
“男爵阁下……此事所有内情，属下只对您一人禀报。”
希金斯的绝望恳求，正是詹姆斯·福尔摩斯今日审讯的真正目的。他不愿先听堂兄巧舌如簧的诡辩托词，执意要先攥住所有真相、纰漏与软肋，将一切主动权握在手中。
须臾，四角暗卫尽数退离，偌大的地下室只余下二人，无边的寂静裹着刺骨寒意层层压落。
这场单独问询，自正午日头高悬，一直绵延至深宵凌晨。
整整一夜的严密盘问，细碎严苛到令人发指。
其间只因唯恐希金斯因长久饥渴、心力透支昏厥，短暂准许他进食饮水一次，全程再无半分停歇。
从四年间魁北克宅邸的往来踪迹，迈克罗夫特与瓦尔库夫人每一次相见的频次、共处时长，到辗转相赠的信物礼资、暗中达成的利益交换，再到私情牵绊里所有隐晦的交集、越界的分寸……
桩桩件件，事无巨细，皆被层层剖开、细细盘问。
那些藏在大洋彼岸、深埋数年的隐秘纠葛，尽数在这沉沉暗室里，被一点点扒开，无所遁形。
希金斯身心俱疲，所有隐忍与防线被反复磨碎，终究将四年间亲眼所见、亲身所历的一切，尽数和盘托出。
夜深人寂，整座近郊私宅浸在沉沉夜色里，四下只剩晚风掠过檐角的轻响。
遣退所有暗卫与仆从，詹姆斯独自回到二楼僻静的卧房。
烛火在桌畔轻轻摇曳，暖黄光晕拢住一方方寸，褪去了地下室审讯时刺骨的肃杀，却裹着化不开的沉郁思量。
他和衣倚在床头，单手抵着额间，阖上眼眸。
整夜所得的细碎讯息、四年魁北克的所有纠葛，此刻都在脑海中缓缓铺展、层层复盘。
真相已然清晰明了。
迈克罗夫特从未背弃王室，从未背叛英伦。
远驻下加拿大的四年，他与塞拉菲娜·德·瓦尔库，本就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双向制衡、情报互换。
他以自身职权为她铺路，帮她在波旁保皇派中扫清异己、站稳脚跟；她凭深耕法裔圈层的深厚人脉，为他递来共和派与激进派的核心密报。
这本是驻外谍者最高明稳妥的借力之法，无可指摘。
可错处，偏偏藏在福尔摩斯血脉里与生俱来的自负与好胜。
迈克罗夫特素来智计卓绝、心思缜密，久居海外独掌大权，早已习惯万事尽在掌控。
直至遇上塞拉菲娜这般狡黠通透、步步不输分毫的女子，他心底那点隐秘的胜负欲，便被彻底勾动。
詹姆斯霍然从床上起身，给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仰头一口灌下。辛辣的酒液灼烧味蕾，顺着喉管一路滚烫落腹。
经过数年数次的隔空交锋，他早已对塞拉菲娜有了精准定论：
她的智计格局，未必及得上迈克罗夫特宏大深远，却深谙风月人心，对人性软肋与情绪利弊的把握极为精准，最擅长捕捉目标性格深处的漏洞，顺势拿捏、为己所用。
而迈克罗夫特身上，恰恰藏着福尔摩斯血脉最浓郁的通病——极致的聪慧，裹挟着极致的表现欲。
他一生算无遗策，执念于证明自己永远棋高一着，永远能将世事人心尽数攥紧在掌心。
詹姆斯“哐”的一声，将玻璃杯重重搁在桌案上，低声长叹。
正是这份想要碾压对手、彰显自身聪慧的执念，让迈克罗夫特一步步放宽了所有底线。
他默许瓦尔库夫人频繁出入机要宅邸，任由对方层层侵入自己的私域与公务核心。
幽暗静室里，溢出几声冷冽嗤笑，詹姆斯眼底愈发暗沉，脑中再度复盘所有始末。
一个风华绝代、灵魂对等的孀居贵妇，无有未婚贵族小姐的礼教束缚，二人四年隔海相伴、朝夕相对，共历争斗生死，滋生牵绊，本就是情理之中。
本该泾渭分明的公事博弈，终究渐渐掺进私情牵绊与肉身纠葛。
迈克罗夫特必然始终笃定，以自己的心性城府，绝不会深陷情情爱爱，随时随地皆可抽身离场。
詹姆斯颓然躺回床榻，心底生出几分残酷的清醒评判：
可世间最凶险的陷阱，从来都是——人自认绝不会落入陷阱。
纯粹的利益往来，可断、可舍、可切割，从无半分软肋。
可一旦任由对方渗入自己的日常起居、干预自己的判断抉择、成为心底隐晦的不舍牵绊，所有森严防线，早已悄无声息土崩瓦解。
瓦尔库夫人，早已顺着这数年纠缠，彻底摸透了迈克罗夫特的所有软肋、习惯与行事章法。
这份潜藏在温情博弈下的隐患，远比明面的叛变更为可怖致命。
詹姆斯眉峰微蹙，再度抬手抵着额角，心底漫开一片沉郁了然。
同出一族，他太懂这份天才禀赋附带的弊病。
世人皆颂福尔摩斯子弟聪慧卓绝、算无遗策，唯有同族之人深知，这份绝顶聪明的背后，藏着深入骨血、难以根除的恃才自负。
迈克罗夫特从不会为情爱昏聩误国，可人心终究不是冰冷无温的器物。
是人，便会动容、会怜惜、会心生不舍。
但凡有了一丝私情牵绊，紧要关头便会判断偏移，日常公务便会疏于防范。
詹姆斯缓缓阖眸，心底落下最终定论。
今夜不必相见，不必诘问。
所有前因后果、所有潜藏风险，他已然尽数洞悉。
余下的权衡利弊、制衡之术与家族兜底，自可徐徐筹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