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会过于引人注目,前往苏格兰的一行人相约于伦敦郊外通往北部的岔路附近汇合。
众人清晨自伦敦整装出发,沿北行大路去往诺丁汉,计划正午时分抵达北上必经的巴尼特驿站休整换马。
不提波特兰公爵夫妇、哈廷顿侯爵与赫特福德女侯爵声势连绵的庞大车队,
单是马修与塞缪尔二人的两辆长途私用马车,再加三辆装载仆役、行李与器具的货运马车,便足以引得沿途平民、旅人与驿站众人频频侧目。
当波特兰公爵夫人将布兰奇.拉塞尔伯爵小姐引荐给伊莎贝拉时,她面上并未露出半分意外。
布兰奇仪态端庄地朝伊莎贝拉屈膝行礼,漂亮的黑瞳里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好奇。
“早上好,尊敬的赫特福德女侯爵,能够认识您,是我的荣幸。”
伊莎贝拉谦和抬手示意免礼,轻声回应:
“早上好,布兰奇.拉塞尔小姐。能与你同行,想来旅途会更为愉快。”
倒不是伊莎贝拉未卜先知,而是一日之前,她便收到威廉派人递来的简短便签,提前知晓此事。
波特兰公爵夫人含笑看向威廉:“威廉,亲爱的,你与拉塞尔小姐更为相熟,不妨替我引荐几位勋爵,也好让一路上彼此熟络。”
威廉沉默颔首,沉声开口:“布兰奇.拉塞尔小姐,这位是塞缪尔.格兰特勋爵,内阁内政次官,我的朋友;这位是马修·哈珀爵士,赫特福德女侯爵的姐夫。”
“塞缪尔,马修,这位是布兰奇拉塞尔伯爵小姐,贝德福德伯爵的女儿。”
一番简短见礼寒暄后,这场北方之行的队伍,才算正式集结完毕。
不必任何人明言,从公爵夫妇一路的刻意安排、公爵夫人不动声色的撮合之意,在场几人心底皆已了然——波特兰公爵夫妇,有意让威廉与这位容貌清冷的贵族小姐多些相处契机。
波特兰公爵夫人先朝伊莎贝拉邀约:“女侯爵,不如一会儿同我和布兰奇一起同乘一辆马车,路上闲谈一番,也不会无聊。”
上午伊莎贝拉本来打算,和威廉在车上商讨一番苏格兰地区豆饼投放和当地特产的事情。
如今公爵夫人先开了口,看这个架势,她既不想帮忙撮合,也不想让人误会,因此决定暂时‘抛弃’威廉一会儿。
伊莎贝拉笑着温柔拒绝:“多谢公爵夫人邀约。不过,我和姐夫马修刚刚说好同乘,问询一下我表姐玛丽的近况,只能辜负您的好意了。”
马修闻言心底微怔,面上却神色不动,从容点头附和。抬眼一瞥,恰好撞见哈廷顿侯爵骤然抿紧的薄唇,便明智地闭紧了口,不多置一词。
威廉理智上清楚,伊莎贝拉此举合乎社交分寸,本是避开联姻闲话、刻意避嫌,并非有意疏远。可心底那股莫名的郁气,依旧翻涌不止,不爽至极。
他早已洞悉公爵夫人的意图,干脆利落地转头开口:
“塞缪尔,一会儿我们同乘一辆马车。我有些关于苏格兰高地的事务,正好与你商议。”
塞缪尔昨日才被母亲海尔莱姆子爵夫人训斥整整两小时,纵使他大半时候充耳不闻,此刻依旧心绪沉郁。面对威廉的邀约,他只投去一记冰冷眼神,险些便直接出言回绝。
波特兰公爵一直沉默的站在一旁,瞧着威廉任性的举动,也丝毫没有办法,只能隐晦地暗示夫人,不要再招惹表弟。
波特兰公爵夫人一早便打定主意,要尽量避免威廉与伊莎贝拉独处,才好给其他淑女制造机会。
她方才抢先邀约伊莎贝拉,本意便是将二人分至两车;待伊莎贝拉婉拒后,她便打算顺势开口,单独邀请威廉,为布兰奇创造与他闲谈、互相了解的契机。
可眼下威廉已然情绪不佳,径直邀约了塞缪尔同行,她的全盘计划瞬间落空,也只能将余下心思暂且压下,不再多言。
众人不再耽误时间,各自登车。
伊莎贝拉侧倚在软垫上,淡淡地瞧着神色紧绷的马修半晌,开门见山说道:
“马修,虽然我觉得你不需要,但是按照礼仪,我还是要说一句‘请节哀’。不过,你是怎么和玛丽交代的这桩突如其来的‘糟心事’啊?”
马修听到伊莎贝拉言不由衷地‘关切’,故作的面无表情再也绷不住,无奈笑道:“谢谢女侯爵的关切,事实上,我确实不悲伤。”
他的指尖反复摩挲手杖金属顶端上的暗纹,眼底闪过凉薄,语气里满是认命的清醒。
“我已同她讲清。此番北上,我必须回去签署一应文书,正式确认承袭哈珀家族的继承权。这是我躲不开、逃不掉的命运。”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对此并没有任何异议,却还是忍不住叹息:
“我太了解玛丽。她向来心性通透,从不贪恋权势虚名,只怕同你提议过,索性放弃苏格兰的爵位与产业,远离高地氏族的刀光剑影,只求你们二人在英格兰安稳度日。”
马修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无奈的笑意,轻声附和:
“你果然最懂她。她确实这般劝过我。可你我都心知肚明,苏格兰的承袭规矩,从不由个人心意左右。邓肯已逝,只要我一日活着,这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便推不开、弃不掉。”
“你能够想明白,自然是最好的结果。”伊莎贝拉心头微松。
即使她觉得马修不会愚蠢地因为与父兄的龌龊,就冲动放弃苏格兰的爵位和家产,也还是留有一丝忐忑,怕他被玛丽的乡绅式安稳思维牵绊,忘了贵族继承权背后的残酷博弈,变得天真理想主义。
“马修,昨晚福尔摩斯告诉我,你那个小侄子已经被送到英格兰的公学了?人,你见过了吗?”
马修神色平静,诚恳颔首:“确实如此。两天前我亲自前往公学见过,顺便签署了一应文书,如今我便是小邓肯在英格兰境内的合法监护人。”
伊莎贝拉眉梢微蹙,轻点膝头的指尖下意识停下,出言质疑:
“你那位出身克莱曼家族的大嫂,放弃了监护权?就这么轻易地松口?”
马修闻言,唇角溢出一声凉薄的嗤笑,眼底满是对老父冷酷手段的了然:
“伊莎贝拉,你不了解我父亲,格伦伯恩子爵。他向来习惯万事尽在掌控、步步未雨绸缪。想来,他手里定然握着我这位自诩精明大嫂,一两件难以公之于众的致命把柄。”
伊莎贝拉眼皮一跳,心底有了大概的猜测,明智地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好心提醒:
“即使如此,你也不能掉以轻心。这次你回苏格兰高地,我们最好结伴而行。正式的继承确权文件,是在高地庄园签署,还是必须去爱丁堡的苏格兰贵族枢密院办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