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八日清晨八时,福尔摩斯如约与伊莎贝拉在圣詹姆斯广场会合,同乘一辆华贵马车赶往雅士谷马会。
因伊莎贝拉身为赫特福德女侯爵的尊贵爵位,再加上福尔摩斯身居内政内阁重臣的权柄分量,二人的马车并未像其他中小贵族那般,被滞留在络绎不绝的长队之中缓步挪行。
马车里二人同坐一侧,伊莎贝拉单手轻倚着车壁,目光落向对面空置的座椅。
椅面上并排放着两顶礼帽,一边是她那顶缀满羽饰与花簇、华贵惹眼的宽檐礼帽,一旁挨着福尔摩斯端正肃穆的高顶礼帽。
她只静静望着,眼底含着几分无言的轻淡笑意。
“詹姆斯,这会儿我半点也不想做赫特福德女侯爵。倘若我还是夏洛克.福尔摩斯该有多好?
不必这般小心翼翼,生怕裙衫折了纹路,也不必顶着这顶沉甸甸的礼帽,时刻昂着下巴,连行路时都不敢随意四顾。”
福尔摩斯浅笑出声,拿起折扇轻轻为伊莎贝拉送上一阵微风。
“亲爱的,我虽没法让你再以夏洛克·福尔摩斯的身份置身雅士谷马会,但以伊莎贝拉·加德纳·福尔摩斯的身份,却是全然可以的。”
伊莎贝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偏头偷吻了福尔摩斯一下,低声说:“哦,亲爱的詹姆斯,我想,我很快便会是伊莎贝拉.福尔摩斯.加德纳了,你说这样可好?”
福尔摩斯微怔一瞬,立时想起伊莎贝拉身为赫特福德女侯爵,爵位与本姓皆可独立承袭,随即欣然应允:
“贝拉,亲爱的,你说得再对不过了。伊莎贝拉.福尔摩斯.加德纳,听着便极好。是属于福尔摩斯的加德纳,我再满意不过了。”
福尔摩斯状似无意,伸手轻轻按下她衣袖边被微风拂动的蕾丝花边,随口问道:
“贝拉,你这身金线提花丝绸裙料,莫非是德文郡公爵府今年从东方运来的那批珍品?威廉这家伙倒是格外大方。”
伊莎贝拉捂嘴笑起来,柔声回道:
“并不是哦。是摄政王殿下特意差人送来的,许是体恤我刚受封女侯爵,手边还没有这般拿得出手的上好衣料,怕我出席雅士谷盛会失了体面。”
福尔摩斯随声附和:“原来如此。今年王室确实从东方采办了不少珍奢衣料,我隐约记得,这批顶级织金金线丝绸,拢共也就只入了二十匹。”
他贴近伊莎贝拉耳畔问道:“所以殿下特意从王室这批织金丝绸里,拨了一匹赠予你?”
伊莎贝拉俏皮地吐了下舌尖,压低了声音回道:
“不止哦。殿下明着按规制拨了一匹给我撑场面,私底下,又从他自己留用的专属份额里,额外送了两匹过来。”
福尔摩斯眼皮一跳,心底暗自心惊:夏洛特公主这次也仅分得五匹织金丝绸,摄政王竟私下独赠了贝拉两匹。
他神色肃穆了几分,谨慎地叮嘱道:
“这份荣宠实在太过厚重,你今年可别尽数在伦敦的社交场合展露出来,容易惹人非议妒忌。”
伊莎贝拉轻轻点头,从容又带着几分乖巧:“殿下也替我安排好了,一匹特意给我今日雅士谷盛会穿着,一匹留着往后去往苏格兰时再用,还剩一匹,便留到圣诞宫廷宴会上再亮相。”
她看了一眼车窗又小声补充道:
“殿下还说,我年纪尚轻,未必懂得伦敦社交圈那些贵妇人心底的记恨与排挤有多可怖。
但也叫我不必太过惶恐,说我本就低调,不爱混迹沙龙。他自会在旁时常提点庇护我,更何况,还有你这位未婚夫时时在我身旁照拂提醒。”
听完她轻声转述,福尔摩斯眸间那一丝隐有的浅淡顾虑渐渐散去。
只要殿下对贝拉的照拂,停留在长辈对晚辈的体恤、知己间的赏识,就永远不会生出半分旁的逾矩心思。
二人闲谈间,马车凭着侯爵以上的专属通行位次,不必跟着长队等候,缓缓从一列排得规整的贵族马车旁掠过。
隐约能瞥见擦肩而过马车里坐着几位衣饰华丽、姿态风流的法兰西男女。
一缕馥郁张扬的法式香氛,随风从半敞的车窗漫入,悠悠萦绕在二人鼻尖。
福尔摩斯手中的折扇摇得快了几分,引得伊莎贝拉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却不说破。
她意有所指地念叨:
“今年是我头一回参加雅士谷这般皇家盛会,殿下前两天还特意来信嘱咐,让我多加小心,莫要被那些风流成性的法裔贵族蒙骗了去。不知今日到场的法裔人士,会很多吗?”
“确实人数不少。”福尔摩斯耐心地解释分析,“还记得我之前和你说过如今旅居英伦的法裔贵族大致分为哪两拨吗?”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如最乖巧的学生娓娓道来:
“一拨是忠于波旁王室的保皇派旧贵族,也是人数最多、扎根伦敦社交圈最深的一派;另一拨是被拿破仑放逐的离异贵族与失意政客,行事更低调,却暗中联络人脉。”
福尔摩斯赞赏地点点头,顺势接话:
“你在沙龙已经见过的几位法裔老牌流亡公爵,就是最有分量的代表。
再有就是从巴黎辗转来此的贵女圈子。她们大多出身宫廷旧世家,熟稔法兰西宫廷权谋,又极擅社交笼络。”
他见伊莎贝拉听得认真,宠溺地打趣道:
“贝拉宝贝,那些法兰西风流绅士于你而言,算不得什么危险。你真正该多留心的,反倒倒是法兰西来的夫人与小姐们。前朝已有不止一位亲王、公爵、侯爵,都栽在了那些极富风情与心计的法国女伶和流亡贵女手里。”
伊莎贝拉睫毛轻颤,抬眸望进他深邃眼眸:
“亲爱的,你是不是说反了?我要不要提防她们,从来都取决于你。”
话音刚落,她手指轻点嘴唇,故意拖着语调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你说的也对。倘若……真有一位风情万种、美貌无双的法国女演员倾心于我,我当真也说不清,自己能不能抵挡得住呢。”
话音一落,福尔摩斯周身气息倏然冷冽,一字一句划下独属的界限。
“亲爱的,但凡有人敢妄想从我的身边夺走你,无论男女,我都杀无赦。”
伊莎贝拉从容地自福尔摩斯手中,取回折扇,优雅地轻轻摇动,微风徐徐。
“亲爱的,我也是一样的。所以呀,你可一定要好好洁身自好才好。”
“是遵命,赫特福德女侯爵。”福尔摩斯舒缓了神色,笑意盈盈地牵住伊莎贝拉的手掌,取回折扇,继续任劳任怨地摇动。
下车前,福尔摩斯再次低声叮嘱道:“贝拉,亲爱的,要小心。那位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夫人,便是那群贵女圈子里的佼佼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