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抱着伊莎贝拉稳稳落在安全地带,垂眸低头,先确认怀中人安然无恙。
随即抬眼,一双深邃眼眸淡淡扫向身侧——方才情急间同时伸手欲扶,却终究慢了他一步的威廉与塞缪尔。
二人僵在半空的手缓缓收回,彼此目光悄然相撞,不动声色地收手,与伊莎贝拉和福尔摩斯站到一处。
近处,伊莎贝拉安稳下来,从容朝二人浅浅颔首示意安抚;
远处看台的贵妇小姐们反倒慌乱一片,惊呼连连,更有甚者故作娇弱,佯装昏厥,一派刻意演绎的惊慌失措。
伊莎贝拉环视周遭喧闹浮华的混乱场面,好不容易才控制住嘴角的抽搐。
她垂下眼帘,只悄悄掀开一只眼眸,狡黠地轻眨了下,压低嗓音呢喃:“哎呀,可不能不合群啊。”
话音刚落,她单手虚扶额角,眉眼恹恹耷拉下来,故作孱弱模样,飞快对着身侧三人轻道:“快,我装晕,咱们赶紧撤。”
几人顺势退到看台边缘清静处,刚刚站定,福尔摩斯便先看向塞缪尔,关心道:
“方才场面这般混乱,塞缪尔,你还是快去照看一下子爵夫人与伊索尔德夫人吧,免得她们在人群里受了惊扰。”
转头他又看向威廉,淡淡补了句:
“威廉,你也早些去照应公爵府的几位小姐,现下场面纷乱,别让人捕风捉影,落下什么闲言碎语才好。”
礼数周全,却不动声色把两人各自支开,理由正大光明、挑不出半点错处。
威廉的两个亲姐姐本就不在伦敦,而公爵府今日出席的两个继妹压根轮不到他去特意照拂。可他偏偏没法反驳,也只能暗自朝福尔摩斯翻了一个白眼,不情不愿地离去。
而塞缪尔心里更是明镜似的,明知他是刻意借机隔开众人,却碍于贵族礼数与场合,根本无从推脱,只能硬生生吃下这记暗亏。
伊莎贝拉将福尔摩斯这番不动声色的操作尽收眼底,静静看着他从容表演,笑而不语。
她不戳破也不阻拦,任由他主动伸手牵住自己的手掌,轻轻拢入臂弯,从容引着她缓步走向专属私人包厢。
福尔摩斯见状并未急于搭话,反倒先从银质冰桶中取出果汁,殷勤为伊莎贝拉倒了半杯,稳妥递到她掌心,才用一番毫不掩饰的夸赞打破包厢静谧。
“贝拉,亲爱的,世间再没有比你更聪慧沉静的淑女了。”
“旁人遇上瓦尔库夫人这般高明的试探,多半早已按捺不住。唯有你沉得住气,始终按兵不动,反倒叫对方藏在暗处的心思,白白落了一场空。”
日头渐渐爬到高处,伦敦的夏日并不炎热,周遭的气温却也悄然升高几分。
伊莎贝拉将盛满冰镇果汁的水晶杯贴在脸颊,舒服地喟叹一声,笑着反驳:
“不是哦。我可没有想的那么深、那么远,不过是懒惰罢了。”
说着她将果汁放回桌上,又意味深长补了一句:“我不过是明白一个道理,天要下雨……是拦不住的。”
福尔摩斯闻言,眸光微微沉了沉,语气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试探:
“亲爱的贝拉,你的意思难道是,日后若是旁人存心犯错,你便这般冷眼旁观、不管不顾吗?”
他莫名介意她这份太过淡然的通透,仿佛在她眼里,自己从来引不起半分患得患失的在意。
伊莎贝拉听出了那几分不悦,不慌不忙回道:“尚未发生的事情,我也没办法预知自己的心态,更谈不上想好应对的法子啊。”
“不过,说到底无非也就几种选择:处置一方、两相决断,或是索性浑不在意。”
她笑着揪住他衣袖边缘,轻轻摇动,揶揄道:
“难道你非要逼着我说得血淋淋,句句斩草除根,你心里才安稳吗?你可从来都不是那般一腔执念的恋爱脑。”
福尔摩斯凝着她清丽从容的眉眼,心底因她这份淡然而生的不安不停翻。
“可若是换做是我,我做不到这般置身事外。”他往前微倾身子,眸光深邃,藏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我既会斩草除根,也会将在意之人牢牢抓在手心,半分也不肯退让,半分也不肯放任。”
伊莎贝拉望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执拗与在意,乖巧地点点头。“其实方才威廉也问过我,为何面对刚刚的试探,始终按兵不动。”
福尔摩斯没想到威廉会问及这般隐私心事,没有刻意避嫌、谨守贵族距离,倒真是把伊莎贝拉视作家人一般真心关怀。
伊莎贝拉继续说道:“我告诉他,只因我信你,就像你信我一般。我们两个,本就心里只有彼此,不是吗?”
一句温柔清晰的告白,瞬间冲散福尔摩斯心底翻涌的所有不安。
半封闭的包厢内不宜有太过亲昵的举动,福尔摩斯克制地轻捏着伊莎贝拉的手掌,低声呢喃:“对极了,贝拉。我们心里只有彼此。”
伊莎贝拉瞧着他眼底暗沉尽数消散,便又恰到好处摆出几分娇蛮,带着打趣的意味开口:
“等下我就要动身去往苏格兰圈垦荒地。不在伦敦的这段日子,亲爱的,你可要安分守己、洁身自好,好好护住自己。千万别被那些居心叵测的狐狸精趁虚而入,占了便宜、拐了去。”
随着福尔摩斯郑重应下一声“遵命”,二人之间的氛围终于重回和煦静好。就连一直静立在角落、默默当壁花的管家卡特,也悄悄暗自松了一口气。
看台下散落各处的人群渐渐散去,三三两两朝着各自的贵族包厢,或是乡绅名士的看台缓步走去。
包厢里静了片刻,伊莎贝拉凭栏望着底下流动的人影,淡淡品评开口:
“要说这位瓦尔库夫人的计策,倒也不算全无效果。至少许多不明内情的英伦小贵族与乡绅,都暗自觉得,她的身份已然在你这里过了明路。”
福尔摩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楼下纷乱人流,淡漠开口:
“我从未正面为她背书半分。旁人自作聪明妄加揣测,那是他们自己的判断。”
他轻轻摩挲水晶杯壁,语气凉薄而清醒:
“这些人若是安分守己、守住分寸边界,便不会犯下原则性过错。可若是有人色欲熏心、或是见钱眼开,执意要往陷阱里撞,那便是自寻死路,我亦无可奈何。”
伊莎贝拉轻轻颔首,轻叹一声:
“对法战事未歇,时局本就该处处谨慎,这般人心参差,也是没有办法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