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菲利亚这边心里的千回百转，半分也引不起伊莎贝拉的注意。她已经被威廉领着到会客厅的一角，窃窃私语起来。
“伊莎贝拉，你行李准备的怎么样了？这次是你第一次在苏格兰露面，行李只能多，不能少，明白吗？”
“我也没有经验啊。”伊莎贝拉一听到行李问题，也是一脑子浆糊，郁闷地回道：“行李清单，都是靠詹金斯太太和卡特忙活列出来的。嗯，我倒是研究了一番，可也只是按照用途和贵重程度进行了分类整理，方便使用而已。”
威廉无奈地叹了口气，明白伊莎贝拉身边熟悉侯爵出行排场的人太少，詹金斯太太虽是公爵府出身，但是独立掌事的经验还不够丰富。
“行吧，你主要是要把珠宝首饰，各色华服，保暖的衣服多带一些。其他的东西，到时候，自有我帮你查缺补漏。”
他又压低声音吐槽：“我们在修道院还不知道停留几天呢。到时候沙龙、茶会和晚宴一定少不了，尤其贵族淑女场场服装不能有重复。”
“哦。”伊莎贝拉从善如流地点点头，又小声嘀咕一句：“路上还好说，到了修道院，怕是一天要换六套衣服不止，想想就比晃悠悠的马车还让人头疼。”
说到这里，她偏头看了一眼会客厅另一头和尤菲利亚核对待会儿流程的约翰，随后凑近威廉，低声问道：
“那波盗匪怎么样了？不会咱们苏格兰之行，还能现场观摩一把治安官大战盗匪吧？”
威廉不置可否地看了伊莎贝拉一眼，从水晶碗中抓起一把咖啡豆在手中捻了捻，没好气地念叨：
“不过是推出几个替罪羊，这会怕是已经吊死了。但这件事我不会善罢甘休的。现在的主要问题是没有明确的证据。就是有怀疑对象，没有确凿实证。”
“确凿实证？什么意思？”伊莎贝拉眯起了眼睛，认真追问道，“你是指对方有不在场证据？还是说没能抓到对方的犯罪工具，马匹，这些？”
粗糙的深褐色咖啡豆在威廉的指尖来回滚动，一股浓郁的咖啡焦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他唇角压下一抹冷峭的弧度，微微俯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
“两者都是。人我大致清楚，匪伙领头的不是流民，是当地有薄产的小乡绅。”
伊莎贝拉仰头微微瞪大眼睛，答案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见她惊讶得瞳孔收缩，威廉反而舒缓了刚刚阴沉的神色，轻笑着解释道：
“柴郡与兰开夏郡交界三不管，地方乡绅互相包庇。马匹、凶器、赃货，事后全部销毁转移；沿路客栈、渡口全部有人封口作伪证。治安官收了钱，卷宗一笔带过。”
威廉手中轻捻咖啡豆的力道，越来越重的咯吱声，混杂在沙龙柔和的背景音乐里。
伊莎贝拉轻抚折扇上微微凸起的雕花图案，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语。
“也就是说，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
“正是如此。”
威廉将手中的咖啡豆随手丢回水晶碗，嘴角微撇，神色又阴郁了几分。
“我可以派人围堵、可以私下施压，甚至可以动用我的佃户猎队进山搜捕。”
他侧过脸，湛蓝瞳孔沉得没有一点温度。
“可我不能那么做。我是上议院议员，卡文迪许家族不能落一个贵族私刑、越权剿民的把柄。如今托利党紧盯地方权贵，我的任何一步越界，都会被政敌无限放大。”
伊莎贝拉突然眨眨眼，单手放在下巴上追问道：“那么尊贵的哈廷顿侯爵，卡文迪许家族必然会为此发出悬赏吧？”
“悬赏？不可以哦。”威廉轻笑一声。耐心地对伊莎贝拉教导道，“公开悬赏，是市井商人、低级乡绅用来捕盗的手段。像你我这样的贵族，若是张贴告示、重金求线索，反倒落了下乘。”
他微微倾身，低声将现实的残酷，娓娓讲来：
“一旦放出悬赏，那群狡诈的乡绅匪首立刻封山避世，藏得无影无踪。那帮无能的官吏，只会随便抓点流民，骗取赏金。”
“明白了，我们要的是证据确凿，一网打尽，连根拔起，对不对？”伊莎贝拉将折扇轻轻叩击在另一手的掌心，随即伸手从水晶碗里，抓过他方才放回去的几颗咖啡豆，偏头问道，“威廉，若是我有办法，你怎么谢我？”
“你有法子？”威廉眉毛一挑，得意地笑出声来，“是不是想用苏格兰羊毛染色的方法，往盗匪身上做标记？那个我也想过了，不过那帮人常在牧场打转，多少都懂些羊毛染色的门道，寻常的染料，怕是没有效果。”
威廉一向酷爱园艺和植物学，对于植物类染料如数家珍，也想到这个好法子倒是顺理成章。
伊莎贝拉闻言弯眼轻笑，带着点小得意摇了摇头：
“亲爱的威廉，我怎好意思拾人牙慧，用旁人都知道的旧方子？”
“我可是赫特福德女侯爵，能把玉米粉变成葡萄糖的勋爵。”她笑意盈盈地用手指点了点脸颊，底气十足地说道，“我配出来的染料，他们越是洗，越是搓，颜色越是会更深。若是不及时自首，这辈子也别想彻底褪掉。”
威廉指尖抵着唇，安静沉吟片刻。湛蓝的眼眸定定落在她脸上，通透又锐利，仿佛一眼看透了她藏在心底全部的门道。
他忽然恍然大悟，眼底带上看透底牌的玩味：
“好啊，伊莎贝拉。你这是钻研出了染坊秘传的染色配方、乃至永久固色的秘法？”
这话一针见血。
伊莎贝拉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哽住。方才那副胸有成竹、运筹帷幄的从容模样骤然裂开，她怔怔望着威廉，漂亮的眸子微微睁大，一时竟找不到话来辩驳。
不过瞬息，少女脸颊泛起淡淡的薄红，她抿紧嘴唇，指尖赌气似的捏紧掌心的咖啡豆，鼓着腮帮子，又恼又无奈地瞪着他：
“威廉……你脑子怎么这么好？最烦和你们这么聪明的人说话！”
威廉低低闷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
他微微倾身，湛蓝眼眸盛满戏谑：
“这可不怪我。你这套永久固色的染坊秘方可不能私藏。卡文迪许家族名下设有高端染布工坊，专门织造外销贵族绸缎毛料，正缺这种越洗越牢、永不褪色的固色法子。”
“这方子，你必须同我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