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婉言谢绝了维奥莱特引他进休息室的好意。修长的手指轻轻叩了叩雕花门扉,随着内里传来一声温雅柔和的应和,他缓缓推门而入。
一室暖烛流光扑面而来,隔绝了楼下沙龙的喧闹浮华。
视线落处,恰好望见孔代亲王立在窗侧,正与身旁的女子低声闲谈。
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扇动,自带欧陆世家女子的清冷风情。浅褐色头发的夫人缓缓偏头看来,那一身法式贵族气韵扑面而来,风华内敛却难掩绝代风骨。
浅褐色眼眸看似清澈见底,宛若纯净少女,却掩不住眸光流转间透出的几分复杂与神秘,恰恰是迈克罗夫特最偏爱的那一类美人风骨。
福尔摩斯心思只在转瞬间起落,面上却半点不露分毫,沉稳自持地上前与孔代亲王招呼。
孔代亲王主动迎了上来,态度极为谦和地率先开口:
“福尔摩斯男爵,许久未见,如今身担外交重务,想来日常定是劳碌纷繁。”
福尔摩斯从容颔首,语气神态与平日并无半分不同:
“亲王殿下太过抬举,不过是分内公务,不值一提。”
孔代亲王微微一笑,侧身让出身后静立不语的女子,娓娓道来,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今日正巧有一位故人,我便想着为男爵引荐结识。这位是瓦尔库子爵的遗孀,塞拉菲娜·德·瓦尔库夫人,出身法兰西勒梅尔家族,乃勒梅尔伯爵的小女儿,此番从魁北克远道而来,日后打算长居伦敦。”
塞拉菲娜始终安安静静伫立,闻言依着贵族礼仪,浅浅屈膝行了贵妇礼,眉眼温婉自持。
“瓦尔库夫人,晚上好。幸会。”福尔摩斯淡淡开口,无论心底计较几何,面上总要恪守英伦贵族的体面礼数。
“晚上好,迪普洛克男爵。”塞拉菲娜磁性低沉的嗓音缓缓响起。
她轻摇折扇,美目自扇后细细打量面前这个与迈克罗夫特容貌惊人相似的男人。
棱角分明的下颌线,高耸的额头,灰黑色的深邃眼眸,几近于无的轻薄上唇。若不是二人气质迥然,站在一起,难保不会被认作双胞胎。
孔代亲王心中自有思量,他并不看好由瓦尔库夫人出面,践行获取「精炼蔗糖新法」的计策。但他本是对共和派恨之入骨的坚定保皇党人,为同盟牵线搭桥,本就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他从容开口续上缘由:
“福尔摩斯,我偶然听闻,夫人与令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颇有一段渊源,今日恰逢沙龙盛会,便自作主张,借机为二位引荐相识,日后也好有个照拂。”
听见堂兄的名字,素来自持沉稳的福尔摩斯,嘴角弧度还是不自觉冷沉下去几分。
他眸光淡淡落定在塞拉菲娜脸上,心绪洞明,只静静等着对方给出何种说辞。
塞拉菲娜闻言,纤手轻拢折扇,缓缓半掩住面颊,眉眼间笼上一层浅淡克制的哀色,没有矫揉落泪,只轻柔叙来:
“数月前,在魁北克,我不幸遭遇共和派匪徒突袭,当时情势凶险,几近命悬一线。幸而危难之际,得令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先生仗义出手,舍身相护,方能侥幸脱身。”
福尔摩斯耐心等她讲述完毕,神色不见波澜,淡淡开口:
“效忠王室和英伦是迈克罗夫特的使命,面对任何落难的老弱妇孺,秉持绅士原则和骑士风度,他都该如此。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随即,他意有所指地问道:
“夫人可是有什么特殊原因,被那些共和派暴乱分子缠上了,所以不远万里自北美迁至,英伦居住?”
面对质询,塞拉菲娜丝毫不慌,娓娓道来:
“多谢男爵关心。事后那些暴乱分子,也已被英国当局尽数清剿,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至于搬至伦敦,不过是觉得这里离故土更近些,偶尔遥望欧陆,总有几分念想。”
孔代亲王暗自轻叹一声,心底了然——詹姆斯·福尔摩斯果然油盐不进,心思深沉难测,半点不轻易承人情。
他随即从容一笑,找了个体面由头开口:
“说来惭愧,我年事已高,今晚又多饮了些香槟,身子有些倦怠,怕是待会儿便要提前告辞回府了。还望男爵稍后能代为照拂瓦尔库夫人一二,也好免她在沙龙中无人照应。”
转瞬间,二楼长廊里,塞拉菲娜落落大方地挽住了福尔摩斯的小臂,唇角噙着一抹嫣然浅笑,一派法式贵族的从容温婉。
落后几步跟在后方的柯林,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眼皮猛地一跳,脑海里当即闪过伊莎贝拉女侯爵那双清亮又锐利的眼眸,悄悄打了个哆嗦,连忙低首敛目,不敢再随意张望。
福尔摩斯眉头蹙了一下,却没开口,待二人缓步行至一楼宴会厅外长廊,余光扫见一名侍者托着银质酒盘静静侍立在廊侧。
他从容抬手,从托盘上取下两杯香槟,递了一杯至塞拉菲娜手中。借着递酒的契机,他自然收回被轻挽的小臂,单手漫不经心插进口袋,不露半分心绪。
塞拉菲娜将他这番刻意疏离的举止尽收眼底,心底早已将这对容貌相仿、性情却判若云泥的兄弟,暗暗比对了个通透。
她唇角浮起一抹似笑非笑的浅意,“迪普洛克男爵与迈克罗夫特先生形貌这般神似,偏偏容貌相近,性情却全然不同。看着反倒比他本人,更成熟年长了几分。”
他不接她半分风情调侃,眸光微闪,淡淡开口问道::
“瓦尔库夫人,您离开魁北克前,可曾与救命恩人挥泪告别?”
这话轻飘飘落进耳畔,塞拉菲娜下意识便想脱口搪塞,打算以行程仓促、事出突然,来不及登门辞行作借口。
可话音刚涌到喉头,她心底骤然警铃大作,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脸上的笑意彻底凝滞。
若是老实承认未曾告别,则情理上完全说不通透。她蒙受救命大恩,于贵族礼数、人情世故而言,临行前登门道谢、当面辞行本是理所应当。
可若是随口谎称已然登门告别,更是自寻死路。迈克罗夫特不久便会抵港,一旦当面对质,迪普洛克男爵立时就可以给她安一个可疑分子的帽子。
一时间,塞拉菲娜竟不知该如何应答,香槟酒杯上凝结的水珠滴落裙摆,也不曾发觉。
几秒后,她举杯将香槟一饮而尽,幽幽地开口:“离别本就是最叫人难以面对的事。想来早已订婚的迪普洛克男爵,应当能体谅这份心境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