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落地的瞬间,埃德蒙表情骤然失控。
方才端着的从容矜贵寸寸碎裂,面色青白交替,翻涌着难堪、憋屈与始料未及的错愕。
他从未想过,自己刻意摆出的威慑姿态,最终会被对方用一纸婚约、一个福尔摩斯的名头,毫不掩饰地直白拿捏。
他不敢去尝试伊莎贝拉。是否真的会如此做。他并不惧怕与福尔摩斯的正面交锋,但承担不起由此引发的外交后果。
波旁保皇派与汉诺威王朝之间的合作,惟妙而又脆弱。他作为波旁皇族血脉接近伊莎贝拉女侯爵的行动,在表层上得到了英伦王室的默许,但那并不代表他拥有直面威胁对方的权利。
他喉间微滚,几乎是咬着牙,沉声质问:“……你是认真的?”
伊莎贝拉眼底浮起一丝纯粹的无辜,坦然回望他,轻声反问:“那埃德蒙侯爵,您刚刚说的,是认真的吗?”
两人锋利与平静的眼眸相对而视,又各自分开。
林间清风穿林而过,枝叶簌簌作响。
他们并肩前行,一时相顾无言,再无半分方才言语交锋的锋芒,只剩凝滞又微妙的寂静。
伊莎贝拉闲庭信步,还有闲情逸致用马鞭拨弄着路边的杂草;而埃德蒙呼吸沉重,胸口剧烈的起伏,手中这肩带被他攥得褶皱变形。
一路跟随保护的朱利安中校,则屏住呼吸,一眼也不错地盯着二人,防止埃德蒙恼羞成怒,做任何莽撞的举动。
漫长的几分钟沉默拉锯后,埃德蒙终究彻底卸了所有居高临下的姿态。
他扯出一抹极其僵硬的笑意,语气里藏着未散的咬牙切齿:“我方才只是随口玩笑,女侯爵不必当真。”
“哦,原来如此。”伊莎贝拉应声清淡松弛,仿佛真的信了这句牵强说辞。
随即她话锋微转,不卑不亢补充道:“不过我要郑重说明,若是我人身受胁、遭遇危险,便向我的未婚夫求助,这从不是玩笑,于情于理,都是天经地义。”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埃德蒙心底最后一丝在交涉中想要压制她的执念。
他实在想不明白,面前的女人怎么能够一边毫不掩饰地展示自己身为独立女侯爵的权势;另一方面,又毫不犹豫的搬出未婚夫挡在自己前面以示柔弱。
正常情况下,那些拥有独立爵位的女人,要么放弃独立的权利,全心全意依附男性,要么便疾风骤雨,锋利无比。
遇到这类威胁恐吓便竖起满身的尖刺,狠厉地反击,或歇斯底里喊着同归于尽的口号。
伊莎贝拉.加德纳,却是哪个选项都不属于。
埃德蒙终于彻底放弃所有口舌争锋、姿态博弈的心思,收敛所有自负与傲气。
他沉下嗓音,做出了最真诚的退让:“女侯爵,往后,我们可以平等对话。您看可好?”
伊莎贝拉从容颔首,目光澄澈公允,带着发自客观的认可,轻声赞叹:
“埃德蒙侯爵能通透取舍、沉心自持,确实极为优秀。您不愧是坐镇英伦区域、执掌法国保皇派全盘情报的核心主事。”
埃德蒙嘴角抽搐,不得不微微颔首致谢。他第一次发现别人真挚诚恳的赞叹,会是让人如此如鲠在喉。
不过,这句公允夸赞的落定,到底让林间那股紧绷的火药味渐渐转淡。
伊莎贝拉的夸赞也确实准确,埃德蒙不愧是以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就力压一众法国保皇派贵族的精英。
他很快调整好心态,周身气场沉静温和,就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少了那份高高在上的傲慢意味。
不多时,林边低矮石楠丛里掠过几道棕褐残影,几只羽翼蓬松的红松鸡机警踱步,探头觅食,灵动自在。
随行的猎手与前方的威廉、塞缪尔并没有举枪,却都不约而同地回首看向伊莎贝拉。
红松鸡尾巴上绮丽炫彩的翎羽,一向是贵族夫人小姐们的心头好,二人不确定伊莎贝拉是否也想要收集一二。
伊莎贝拉笑着朝二人明晃晃地摇头拒绝,队伍自然不曾停下脚步,众人对几只游曳在树丛里的红松鸡视若无睹,悄然离去。
埃德蒙目光淡淡扫过松鸡,纯粹好奇地追问:
“方才见林中有松鸡出没,女侯爵竟是毫无兴致?我记得伦敦那边自去年冬季社交季起,就颇为时兴将翎羽与珠宝加工,为贵族夫人小姐们在沙龙舞会上,添光增色。”
伊莎贝拉态度始终温和得体,面对埃德蒙礼貌的问询,既不冷淡疏离,也不刻意记仇,坦然接话。
“嗯,确实如此。大约是从去年夏季开始,伦敦社交圈便流行用松鸡尾翎、雉鸡尾羽点缀发冠、礼帽、扇骨与舞会裙摆。”
埃德蒙微微一怔。
依据手下汇总送来的人物卷宗情报,伊莎贝拉素来喜静、鲜少涉足沙龙应酬,他原以为对方对这些上流风尚不甚了解。
卷宗里还记录着她出资接济多处收容收养所的履历,埃德蒙顺势便定下判断:
这位女侯爵向来体恤弱势,方才不肯让人猎取松鸡,多半是天性悲悯、不忍杀生。
他压下心底翻涌而出的对所谓“圣母心”的轻嘲,客气地恭维道:“女侯爵敬畏生灵,心思柔软,实在是淑女典范。”
伊莎贝拉却纳闷地眨了眨眼,疑惑地说道:
“勋爵,我虽然不会用大量的翎羽做成舞会礼服的裙摆,却也觉得碎钻搭配翎羽的发饰颇具美感,也是世俗风雅的一员。”
她偏头思索片刻,就明白了对方的误解,随即轻笑一声:
“至于我不在今日猎松鸡的原因,不过是同几位勋爵一样罢了。英格兰猎场惯例,八月中旬过后方是松鸡合法猎季。只有避开松鸡的繁育时节,才能保证生灵存续,让勋爵们每年都拥有这份乐趣,不是吗?”
伊莎贝拉这番话,就差把“我不是圣母,别夸我。”写在额头。
埃德蒙怔愣片刻,若不是多年阅历和城府,几乎忍不住抓住眼前的女人质问——
你就不能和普通贵族夫人小姐一般!要么为爱美肆意滥猎、跟风虚荣;要么立善良人设、故作悲悯矫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