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缪尔看了一眼埃德蒙的背影,俯下头在伊莎贝拉耳边低声呢喃:
“伊莎贝拉,小心这条法国毒蛇。这个埃德蒙前年年初,接管英伦保皇派情报网……”
伊莎贝拉脚下错了半步,随即恢复了原有的步速,近似无声地嗫嚅:
“前年年初?具体说说,塞缪尔,他什么时候到达英伦?他之前那个负责人呢?”
塞缪尔心下感慨,就知道伊莎贝拉总能抓住事情的关键之处。他摘下带着尾羽的猎帽,轻轻在二人身前轻摇,借着帽檐遮挡风声,隔绝所有偷听可能。
“1809年10月,埃德蒙.德.瓦勒蒙侯爵从葡萄牙和意大利一线,被阿图瓦伯爵调入英伦,协助原英伦负责人迪瓦利埃侯爵的工作。”
“协助?”伊莎贝拉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只怕协助是假,辖制和敲打才是真的。
伊莎贝拉听詹姆斯给她补充过这方面的信息:迪瓦利埃侯爵掌权多年,在英伦境内肆意以毒杀、恐吓肃清异己,逼得大批中立流亡法裔贵族抱团抵触、派系濒临崩盘。
可惜有关法国保皇派和共和派的课程,刚刚开启不久,尚没有讲到后面的部分。
她隐约猜到那位迪瓦利埃侯爵的下场,怕是不好,甚至很可能性命不保,否则这位埃德蒙侯爵不可能在1810年初就迅速替代了对方的位置。
“那位迪瓦利埃侯爵,还健在吗?”
塞缪尔迅速了眨了几下眼睛,轻笑着接话,“伊莎贝拉,你猜的不错。官方的说法,是迪瓦利埃侯爵在俱乐部门口遭遇了抢劫,不幸罹难,暴徒下落不明。”
“我的天!”伊莎贝拉心头一紧,感慨果然是血雨腥风的情报权谋厮杀,华服美酒下都是血淋淋的真相。
她低声追问:“难道是借刀杀人?比如借用曾经被杀害了亲眷的法裔贵族?”
“就你聪明。”塞缪尔赞许地轻笑,将真相娓娓道来,“所谓的暴徒是鲁昂那边一位子爵的幼子,据悉他父亲因为反对迪瓦利埃侯爵主导的几次暗杀行动,后突然染病而亡……”
“竟然是这样吗?”伊莎贝拉被一场刺杀中包含的错综复杂利益纠葛深深震撼。她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正与威廉交谈的埃德蒙背影之上,口中吐露的却是另外一个人的名字。
“那个刺客下落不明?是被灭口了,还是被詹姆斯领走了?”
塞缪尔可没有替詹姆斯.福尔摩斯说好话的闲情逸致,却也聪明地没有指名道姓。
“那人肯定没被保皇派的人抓到,否则必要在法国流亡贵族们跟前有个明确的定论。
逃得无影无踪在英伦境内有这样手段的势力,答案不言而喻。”
说到这里,塞缪尔略有些不服气地补充道:“除了詹姆斯,无论是内政大臣,还是我这个内政次官,都不被埃德蒙这家伙看在眼里呢。”
远处状似闲谈的二人,都不曾真的把注意力放到话题之上。埃德蒙昨晚与伊莎贝拉初次交锋,没有占据半分上风,让他辗转反侧许久方才入睡。
以他高贵的血统、尊贵的爵位、出身俊美无双的面容,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几乎所有夫人小姐的青睐与崇拜。
更不要说他长于政治博弈,智商心智远超常人,莫说一个女人,就是欧陆各国贵族绅士也没几人能凌驾于他。
前方负责探路的猎人很快发现几只觅食的野兔,抬手示意众人停下脚步,小心翼翼为威廉和埃德蒙指出野兔的大概方位。
埃德蒙迅速摘下身后的猎枪,快速抬手瞄准,确认目标位置,毫不犹豫扣下扳机,“砰”的一声,野兔倒地不动。
同一时间,威廉也抬枪射击,可惜确认目标后,再举枪的动作,到底不如埃德蒙娴熟,迅捷,落后的几秒,让猎物抓住时机脱逃了。
埃德蒙从容收妥猎枪,眼底裹着浓浓的的自得,回眸径直望向伊莎贝拉。
伊莎贝拉落落大方抬手轻轻拍掌,以示赞叹。她全程围观,从埃德蒙的一系列动作,已然推测出此人不仅身手矫健,更是一定亲身上过战场。
第一时间摸枪戒备的条件反射,标准的军旅托枪姿态都足以说明这一点。
埃德蒙的仆人亲自跑去将野兔拎回,状似无意地把血淋淋的兔子提到伊莎贝拉的面前,似乎期待看到她大惊失色的模样,好配合已经走到伊莎贝拉身侧的埃德蒙。
伊莎贝拉不确定,他们是想让自己配合演一出“贵族小姐受惊昏厥,法国侯爵护卫在侧”的戏码,还是单纯的对昨晚的失利报复,想要看她“大惊失色,泪眼婆娑”的丑态。
她摘下身侧的马鞭,潇洒对在身侧挥舞一下,“啪”的脆响,让手提兔子的法国侍从浑身轻颤一下。
伊莎贝拉视而不见,用马鞭拨动两下兔子,偏头轻笑:“埃德蒙勋爵枪法厉害,一枪爆头,想来实战经验丰富。”
算计落空,埃德蒙神色不变,显然已经适应了伊莎贝拉不同于旧式贵族淑女的种种反应,挥手让忐忑地仆从退下。
“女侯爵,实在是过奖。”他自信满满地笑着颔首,随即看向塞缪尔顺势开口,“塞缪尔勋爵,不如也展示一下英伦贵族的身手。”
塞缪尔看着前方有些懊恼地威廉,又转头看向伊莎贝拉,犹豫不决时,伊莎贝拉笑着鼓励:“塞缪尔,不如去开几枪玩一玩,也不枉我们今日到舍伍德森林一游。”
塞缪尔无奈点头,面对法国贵族的隐晦挑衅,他自然不能退缩半分。
埃德蒙自然地占据塞缪尔的位置,待队伍再次启程,漫不经心地说道:“我瞧女侯爵刚刚与塞缪尔勋爵相谈甚欢,不知我是否有幸参与一二?”
伊莎贝拉态度极为温和,却轻笑摇头,“我们说的全部都是勋爵你知道的事情,没什么趣味。不如,勋爵说一说你刚刚凌厉无比的身手,从何而来?”
“哦,没想到女侯爵会对此感兴趣。”埃德蒙嗤笑一声,“战场上只有血肉横飞、残肢断臂,遍地哀嚎的士兵,你确定要听吗?”
伊莎贝拉嘴角的弧度没有一丝变化,报以同样的嗤笑,“所以埃德蒙勋爵,确实有战场一线作战的资历,才能在一众拥有高贵血统的法国保皇派贵族面前,占据有利的地位。”
埃德蒙无语凝噎,觉得自己来到诺丁汉之后,或者确切地说遇到伊莎贝拉之后,总是感觉无力,每次想要占据上风的话头,都被她轻描淡写地化解反制。
若是他发怒翻脸,反而会趁得他气量狭小,无理取闹。
他终于忍不住主动问出口:“伊莎贝拉女侯爵,你真的不知道我身份的意义吗?难道真的不怕我翻脸,或是做些什么吗?”
“尊贵的埃德蒙侯爵,你在威胁我吗?”伊莎贝拉偏头认真地望向他,黑色眼瞳剔透,里面没有嘲笑,也没有恐惧,应该说除了平静什么也没有。
她没有等待埃德蒙的答案,而是自顾自地说:“那好吧,我只能给詹姆斯.福尔摩斯,迪普洛克男爵去信了。他的未婚妻遭受了威胁,那么与您当面交涉也好,正面决斗也罢,都是他的职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