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荒地间落马的两名劫匪先后被骑马赶至的士兵制服,已然力竭的爱德华也被士兵小心扶持上马,朝众人奔驰而来。
肯特少校倒没有什么性别歧视,对于伊莎贝拉当机立断开枪的行为,颇为赞叹:
“女侯爵好枪法!燧发枪射程本就受限,风野开阔、靶身又在奔逃,这么远的距离能一击命中坐骑,实属难得。”
说罢他又转头看向詹姆斯,愈发敬重:
“迪普洛克男爵的枪法更是万中无一。方才那一枪精准锁在匪徒肩胛,废掉了匪徒的反抗之力,又刻意留下了活口,分寸掌控,实在令人叹服。”
伊莎贝拉闻言浅浅一笑,詹姆斯望着身旁的未婚妻,眼底满是笑意,顺势回应肯特少校:
“贝拉的枪法的确不俗。少校常年负责海岸缉私巡防,想来枪法也定然精湛。”
一旁的威廉看着被赞叹的二人,忍不住微微撇了撇嘴。他自认枪法并不输二人,心底却也清楚,方才危急关头,自己少了那份立刻出手的果决。
说话的间隙,载着爱德华的马匹已然行至近前。爱德华攥紧缰绳,强撑着发软的双腿,打算下马躬身行礼,伊莎贝拉却抢先开口拦住了他:
“爱德华勋爵,许久未见,不必下马行礼了。眼下周遭荒地方圆隐患未清,你暂且在马上简述一番遭遇,我们尽早返回邓弗里斯城内再详谈,更为稳妥。”
爱德华攥紧马鞍,胸口仍旧起伏不止、大口喘着粗气,伊莎贝拉这番替他保全体面的解围之言,让他恍惚间几乎以为听错,布满红血丝的蓝眸怔怔盯住对方。
詹姆斯轻轻控马往前半步,隐隐将伊莎贝拉护在身侧的动作,才令爱德华回过神。
他脊背绷得僵直,满心较劲的念头被绅士礼法约束着无从发作,只能别扭地在马背上颔首致意。
“好久不见,赫特福德女侯爵,哈廷顿侯爵,迪普洛克男爵。”
他无心拖沓寒暄,扼要道出三日来的惊险遭遇:
“我六月十八日自诺福克郡动身,前往格拉斯哥外港接收一批加勒比海运来的粗糖,车队行至邓弗里斯与格拉斯哥中段的劳瑟丘陵谷道官道时,突遭埋伏袭击。
动手的人混杂着法国共和派探子与爱尔兰激进分子,逃亡途中我清晰听见他们彼此用法语、爱尔兰语交谈。”
众人听完爱德华简略的遭遇,神色纷纷沉了下来。
谁也没料到法国共和派的矛头,已然直指诺福克公爵府负责炼糖事务的爱德华,背后暗藏的算计远比预想更深。
众人高度戒备,只待林顿上校追捕绑匪归来,便全力回撤皇家驿站,再做计较。
伊莎贝拉瞧着爱德华那副随时可能昏倒的模样,默默从座骑上的口袋里拿出一包自备的饼干和糖果,转身递给了身侧的詹姆斯,压低声音暗示:
“等会儿,咱们还要花不少时间骑马回邓弗里斯镇,只怕他难以支撑。”
詹姆斯挑眉,心知伊莎贝拉在避嫌,我并不想直面这个与她素有摩擦的家伙,规避当面示好的尴尬,守住双方的相处分寸。。
他扬唇轻笑,转手便将吃食递向爱德华,示意他快速垫腹、补足耗空的体力。
爱德华面色依旧绷着几分别扭,不想示弱接受好意,可是叽里咕噜越来越响的肚子,却有不同的看法。
他抿紧嘴唇,低声道出一句道谢,伸手接吃食的指尖都微微发颤。
用餐的举止依旧恪守贵族优雅仪态,只是进食速度远比平日急促,这般反差落在伊莎贝拉眼里,叫她忍不住朝威廉偷偷眨眼,忍俊不禁。
不多时林顿上校带人策马折返,不愧是不足30岁,就凭借卓越表现晋升上校的人物,战果斐然:
追击的绑匪当场击毙三人,剩余三名全数生擒,加上詹姆斯和伊莎贝拉射中的两人,已全部制服,交由士兵严加看管。
荒野不宜久留,众人不再耽搁,整顿队伍后策马全速朝着邓弗里斯皇家驿站赶回。
皇家驿站内,波特兰公爵倚坐在法式软垫扶手椅上,正和麦克罗德治安官对坐饮茶静静等候。
他悄悄活动着酸胀发僵的大腿。此番连续三日骑马赶路,早已让他叫苦不迭。自三年前承袭爵位之后,他常年养尊处优、疏于筋骨锻炼,体魄早已懈怠不堪。
想到此刻仍在旷野之上与威廉一同奔波踏勘的詹姆斯,波特兰公爵心底又是感慨又是暗自打趣:
詹姆斯明明也已是三十三岁的年纪,日日深陷繁杂政务,平日举手投足皆是斯文沉稳的权臣模样,没想到体魄竟这般硬朗,连日策马奔行,依旧不见半分疲态。
他端起红茶浅浅抿了一口,思绪越发活络,忍不住在心底暗自调侃:
伊莎贝拉女侯爵不过二十芳华,精力充沛、骑射精湛。
想来詹姆斯这未婚夫常年不敢松懈锻炼,搞不好是怕众人私底下调侃他是“老夫少妻”,堂堂男爵,反倒衬得配不上这般年轻明艳、意气风发的女侯爵。
波特兰公爵心底这番八卦揣测还未细细回味完整,门外马蹄声纷沓而至,一行人策马归来。
看清马背上爱德华·霍华德狼狈憔悴的模样,又得知他半路遭人绑架追杀的惊险遭遇,公爵心头骤然一震,先前散漫安逸的心思一扫而空,当即暗暗打定主意:
等苏格兰行程结束,不仅自己要重新拾起荒废已久的骑射与击剑,严格督促小威廉强身健体,就连被他责罚卧床的小亨利也绝不轻纵。
一番兵荒马乱,经过随行医生仔细检查,爱德华除却连日脱水饥饿导致的浑身虚乏,只有手腕上的勒伤比较严重,余下都是些清浅的皮肉伤,并无大碍。
饥肠辘辘多日的爱德华,落座后便埋头进食,一份羊排转瞬被他风卷残云吃得干净。他腹中饥饿未消,正要抬手示意仆从再添一份,却被一旁的伊莎贝拉无情出声制止。
“爱德华勋爵,多日颠簸,还是少食多餐为妙,免得肠胃不适。”
爱德华举着刀叉的手骤然一顿,微微瞪大眼眸,满脸不可置信。
他如今落得这般九死一生的狼狈境地,对方竟还分毫不让、处处“作对”!
他顿时昂起下巴,不服气地反驳:
“我素来身强体壮,这点劳损根本无碍。我现在能吃掉一头牛!”
威廉才不会惯着这个目中无人的家伙,毫不客气地回怼:
“爱德华勋爵,你现在胃口好得能吃掉一头牛也好,还是身强体壮能打死一头牛也好,我们都不关心。
你现在最好抓紧时间,把事情详细叙述一番,我们好与诺福克公爵联络,处置后续的事宜。”
爱德华被威廉怼得悻悻放下刀叉,心气憋着无从发作,脸色仍带着几分别扭。
詹姆斯仿若不曾察觉他的窘迫,寥寥一语便精准戳中他最心虚的地方:
“诺福克公爵府押送粗糖的队伍向来人马齐备、护卫排布周全,按常理断然不会轻易遭人伏击,你究竟是如何落到这般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