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詹姆斯一语戳中要害,爱德华脸色瞬间局促紧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餐桌边缘,说话变得格外支支吾吾。
按照府中规制,运送粗糖的主力押运队伍早已比他提前两日启程,此刻想必早已安稳抵达港口。
偏偏是他嫌大部队沿路调度繁琐、行进拖沓,又私心在金斯顿逗留私会友人、耽搁了整日行程,贪图轻便快捷,便自作主张甩开主力队伍,只带少数亲信单独北上赶路。
他不敢如实坦陈荒唐缘由,只能含糊遮掩:“我嫌大部队行进太慢,中途在金斯顿见了位朋友耽搁了时日,便索性带几名心腹单独上路,加快行程。”
波特兰公爵眉峰骤然紧蹙,身子微微前倾,审视的目光牢牢锁着他,步步追问:
“你执意单独赶路,身边究竟带了多少人手?
爱德华,你可是诺福克公爵最疼爱的幼子,府中精挑的护卫个个身手过硬,守备森严,怎么会毫无抵抗之力,任人伏击拿捏?”
以卡文迪许家族的安保规格推演,就算是轻装赶路,霍华德府幼子的随行防护也绝不该如此薄弱,这事儿处处透着蹊跷。
爱德华被问得颜面尽失,脸颊涨得通红,耳根烧得发烫,攥紧拳头咬牙道出实情:
“随行除我的贴身仆从,还有三名专职护卫,皆是府里身手利落的好手。我万万没料到,那帮歹人竟如此卑劣,暗中下药暗算!”
“下药?”
詹姆斯神色瞬间凝重,眼底掠过锐利的警觉,厉声追问,“地点在哪?是沿途驿站,还是山间农舍?”
“是进入劳瑟丘陵谷道之前的一处过路驿站。”
爱德华恨得牙根发痒,一字一句道出全部经过:
“我们在驿站歇脚时,堂食的饭菜、茶水全无异常,全程安然无事。那群匪徒极为狡猾,并未在驿站当场动手,而是提前在我们打包带走、预备在路上食用的干粮里掺了迷药。
进入丘陵荒道之后,护卫们沿途进食垫腹,没过多久便纷纷头晕乏力、四肢酸软脱力。待到他们埋伏合围,我的人浑身无力、连兵器都握不稳,根本无从反抗,我才彻底落入他们手中。”
听完爱德华这番语焉不详,却也算条理分明的叙述,波特兰公爵只觉唏嘘不已。
爱德华自幼由诺福克公爵夫人百般宠溺养大,上面两位顺位继承人托马斯与埃文也处处对他照拂迁就。
虽说年初他便迎娶了布莱克利家族的小姐,可行事心性和婚前半点没变,依旧莽撞任性、高傲自负。此番险些丧命的祸事,根源便是长久的纵容管束不足。
波特兰公爵见状,立马联想到自家顽劣任性的小亨利,二人毛病几乎一模一样。
他暗暗攥紧的拳头又硬了几分,早前便打算归家后严加管教幼子,现下这份决心更是坚定不移。
另一边,詹姆斯指尖轻叩膝盖,和全程沉默的伊莎贝拉悄然对视一眼。
二人心中皆清楚,整件事背后绝不只是驿站下药这么简单,行程泄密的漏洞大概率还有多处。
他看向爱德华,沉声问道:
“爱德华勋爵,诺福克公爵府内部的规矩人事,自有公爵回去彻查安排。眼下你需要如实交代,动身之前你会面了哪些友人,对方是否知晓你独自改道、赶路的全部行程细节?”
爱德华闻言下意识抬眼瞥了眼在场唯一的女眷伊莎贝拉,双唇紧紧抿成一道直线,神色愈发局促僵硬。
他口中借口拜访友人,不过是体面的说辞,实情是金斯顿新近搬来一位风韵十足的孀居妇人。
自打被父亲派往诺福克打理蔗糖作坊,远离伦敦繁华社交圈,日子枯燥乏味,这位妇人便成了他日常排遣寂寞的消遣。
“那位友人绝不可能牵扯此事。”爱德华隐晦地向三位勋爵辩解,还忍不住为对方开脱,“她从不涉足商贸与政坛,平日不过抚琴作画,安安静静度日而已。”
威廉差点当场翻个白眼,早已看穿他口中的访友,不过是贵族私会情人的委婉说法。
波特兰公爵见状也满心无奈,暗自打定主意,回头定要劝诺福克公爵严加管束爱德华,好好磨一磨他的心性。
伊莎贝拉心底暗自感慨,爱德华能侥幸活下来,当真算得上霍华德家祖坟庇佑。
方才险些遭绑架丢了性命,转头还一心惦记私情,说他见色起意也好、色令智昏也罢,实在拎不清轻重。
她不愿在无关之事上过多耗时间,直接开口点破:
“想来确实是位才情雅致的友人,只是诺福克公爵恐怕不会乐意,身为霍华德家族子弟,你随意为外人打包票作保。”
爱德华正端杯喝茶,这话入耳瞬间气闷攻心,茶水猛地呛入气管,剧烈咳嗽许久,眼眶都憋出一层水光,本就憔悴的脸色青白交加,看着反倒像受了莫大委屈。
詹姆斯含笑给伊莎贝拉添上一杯红茶,止住她继续打趣,免得爱德华羞愤下拒不配合问话,随即接过话头,神色骤然严肃:
“爱德华勋爵,还请摆正心态,认清眼下事态有多严重。
这场绑架绝非单纯索要赎金,背后牵扯法国密探与爱尔兰激进分子,关乎整个英伦的利益。
我身居内阁,有权责查清全部始末,相关人员是否牵涉其中,也会依实情秉公判定。”
面对众多勋爵的目光,特别是迪普洛克男爵不容拒绝的询问,爱德华自知没法再含糊遮掩,只能硬着头皮道出那位孀居妇人的来历。
“她叫珍妮·梅森,是个寡妇。她丈夫亚瑟是诺福克本地人,常年在爪哇殖民地经营咖啡种植园生意。去年返程回乡时,他还带着一对同乡夫妇同行,全程都有人可以作证。
只是归途路上亚瑟不幸染上热带热病,半路病逝。埃莉诺无依无靠,这才独自搬来金斯顿定居。她素来安分守己,只守着丈夫留下的微薄产业度日,从不过问政务商贸,绝不可能和这些匪党探子扯上半点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