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书房，桌上摊开大幅苏格兰高地舆图，波特兰公爵指尖点在西南边境邓弗里斯的位置，正同威廉商议因各种糟心的意外事故，而一再推迟的北上圈地行程。
当听到表哥表示，两日后他们就整装出发时，威廉终于露出释然的神色，对于困在修道院不得不经常应付茶会和舞会上各色淑女的搭讪，已经没剩下几分耐心了。
波特兰公爵没好气地瞥了威廉一眼，解释道：
“明日一早，先把辎重、契约文书、物资交由重型车队先行出发。
迈克罗夫特与纽卡斯尔公爵留守克莱柴福登庄园，留下来处理后续事宜，他随后会在爱丁堡和我们会合。
咱们四个勋爵，只带大批精锐护卫，舍弃慢悠悠的马车，全员骑马赶路，三日便可抵达邓弗里斯。”
威廉对此倒没有太大意见，伊莎贝拉素来擅长骑术，若是让她像从伦敦来诺丁汉那般，迁就一众女眷，每日仅行进寥寥数英里，摇摇晃晃，她肯定是宁肯每天骑马几十英里。
突然，他意识到刚刚波特兰公爵提到的是四位勋爵，随即追问道：
“除了你、我和伊莎贝拉，还有哪位勋爵随行？莱斯特勋爵不是要同埃德蒙勋爵一起回伦敦？难道是雨果勋爵？”
波特兰公爵见状淡淡一笑，继续说道：“自然是詹姆斯，他也会随同我们一同前往苏格兰。”
威廉眉头微蹙，下意识开口：
“詹姆斯身为外交大臣，按规制理应常驻伦敦打理政务，每周内阁都有例会出席，按理他暂居几天就应该回伦敦，怎么会获准随行？”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地方。”
波特兰公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忍不住戏谑开口：
“伊莎贝拉女侯刚刚遭遇危机，他身为未婚夫放心不下，主动申请贴身随行护卫，摄政王殿下已经特批，内阁也一致应允，名正言顺，旁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威廉闻言，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翻涌着复杂酸涩的情绪。
他本以为詹姆斯简单确认诺丁汉事件的大致方略后，就会回转伦敦，至于詹姆斯之前提议的面谈，尚有足够的时间供他慢慢思索。
短暂沉寂过后，威廉淡淡转移话题：“那德比伯爵夫妇呢？我们离开他还打算懒在这里不走？”
“他怕是要去见你父亲的！”
波特兰公爵的回答让威廉陡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炯炯地瞪着表哥，“他说的？不对，表哥，是不是我父亲给他送信来了？”
波特兰公爵微微颔首，“刚刚你和女侯爵、福尔摩斯兄弟在藏书室商谈时，姑父从查茨沃斯那边派来了信使，想来这会儿那人正等着见你呢。”
他看着威廉眉头紧锁，略显焦躁的神色，又想起伦敦传来的消息，开口问道：
“威廉，伦敦近来风声四起，说事德文郡公爵府研制出新的永久锁色技术，靠着它锁定了兰开夏盗匪。这事儿是真的吗？”
威廉轻轻摇头，坦然据实回应：
“表哥，这项染色技术并不归属德文郡公爵府，眼下我正和技术的实际持有人洽谈合作，合约条款尚未敲定，自然不能算作我家族名下的技艺，外界的传言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
本廷克家族世代并未深耕植物染料配方产业，因此波特兰公爵听闻这般顶尖新技术，难免心生羡慕，却也明白争抢不过垄断英伦植物染色的德文郡公爵府。
他凑到威廉身边，低声追问：
“听闻这款锁色技艺十分强悍，草木灰、碱粉轮番使用，都无法令染料褪色？若是拿来和法兰西当下主流的固色工艺对比，二者孰优孰劣？”
威廉斟酌措辞，采取半遮半掩的说法稳妥作答：
“合作谈判还在进行，我本人还没有亲手完成全套对比实验，贸然评判英法两种工艺的高低，未免太过武断。
不过可以确定的是，现阶段试过各类常规褪色药剂，全都无法消去染色痕迹，传言这点并未掺假。”
而此刻被二人谈及的德比伯爵，正独自沉坐在别院的法式扶手椅中。
他面色阴沉，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郁色，指骨牢牢捏着那封德文郡公爵亲自遣人送来的信函，纸张边角已经出现了褶皱。
身侧的伯爵夫人静静看着他，心底洞若观火，清楚丈夫此番奔赴维尔贝克修道院的真实目的。
长久以来，英伦染色产业大半受制于德文郡公爵府的植物配方垄断，任由对方拿捏定价与渠道。
德比伯爵此番主动前来，是打算从赫特福德女侯爵手中争取到全新永久锁色技术的使用权，借此彻底挣脱德文郡家族多年在染剂产业上的牵制与压制，为本家产业撕开一道新的突破口。
可世事难料，计划永远赶不上变故。
伯爵夫人无奈轻叹：
“哈廷顿侯爵这招英雄救美实在厉害，这份救命之情几乎已然稳稳锁定了新技术的合作优先权。”
德比伯爵单手扶额，懊恼地将信纸扔到书桌上，嗤笑一声：
“谁能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情！这帮该死的爱尔兰人，该死的法国人！把我的算盘都打乱了。”
原本他早已备好丰厚筹码、万全交换条件，正等待合适时机出价，谁料到袭击骤起，局势天翻地覆。
他霍然起身，走到酒架前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一口饮尽，正要再添一杯，手腕被伯爵夫人一把抓住。
伯爵夫人开口劝慰，试图转移丈夫郁结的心绪。
“就算哈廷顿侯爵有救命之恩，短时间内也未必能敲定合作。女侯爵的未婚夫迪普洛克男爵已经抵达，詹姆斯·福尔摩斯执掌朝堂权谋，最擅权衡算计。”
德比伯爵渐渐冷静，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你说得没错。哈廷顿侯爵尚未正式接管德文郡公爵府，无权敲定最终合作协议。
老公爵派人送信给我，本意是敲打我，不让我干扰威廉的布局，可如今詹姆斯守在女侯爵身旁，德文郡这边，也休想顺顺利利拿下技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