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特兰公爵夫人身为本廷克家族主母,照拂、安抚府邸内受惊的未婚淑女,是她责无旁贷的礼数与职责。
因此早餐甫一结束,她便带着贴身侍女与管家,逐一走访客房、安抚众人心绪。
眼见伊莎贝拉女侯爵晨间状态从容利落、神采无恙,贝德福德伯爵府的布兰奇小姐,便成了她今日优先探望的对象。
雕花橡木房门被轻轻推开,窗畔软榻上,布兰奇正静静倚坐休憩,面色透着几分未褪的苍白。
初夏明朗的晨光铺洒下来,落在她一身层层叠叠的蕾丝晨礼服上,精致繁复的刺绣铺满裙身,丝绸底部缀着细碎宝石,折射出点点粼光,华贵明艳。
波特兰公爵夫人目光微顿,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蹙动,转瞬便了然于心。
近半个月以来,布兰奇为贴合威廉的喜好、顺应德文郡公爵的撮合心意,一直刻意效仿清淡素雅的穿搭,风格简约浅淡,处处透着刻意贴合的温顺姿态。
可如今,与哈廷顿侯爵的相亲已然无疾,更因一副酷似伊莎贝拉的容貌、一身相近的装束,险些在骚乱中替人殒命。
这场惊魂一劫,终究让她彻底摒弃了刻意模仿的模样,决然回归了自己原本偏爱华丽繁饰的风格。
念头转瞬,波特兰公爵夫人神色依旧端庄温和,上前抬手轻轻虚扶,免去布兰奇欲起身行礼的动作,嗓音温柔醇厚,满是关切:
“亲爱的布兰奇,身子可好些了?我听管家说你晨间食欲不佳,着实令人挂心。”
布兰奇指尖捏着丝帕,轻按在胸口,眉眼间带着恰到好处的虚弱浅笑:“劳公爵夫人挂念,我并无皮外伤,只是昨日风波太过惊心,昨夜心绪难平,未曾安睡。”
“自然是要好好休养的。”波特兰公爵夫人柔声附和,“昨日骚乱太过猝不及防,惊心动魄。今日晨间一众小姐皆未曾现身用膳,想来人人都心有余悸。”
听闻此话,布兰奇抚着胸口的动作微滞,似是无意般轻声追问:“诸位小姐都未用早膳吗?听闻赫特福德女侯爵昨日亦深陷险境、受了极大惊吓,不知她今日是否卧床休养?”
波特兰公爵夫人眉梢微抬,淡淡摇头,语气从容平和:“女侯爵是一方封地领主,心智胆识本就异于寻常闺阁女子,十分坚韧。今早早膳时分,她便与迪普洛克男爵一同出席,状态安稳从容。”
她刻意略去了伊莎贝拉与威廉同入餐厅的细节,不愿再刺激本就敏感多虑的布兰奇,以免无端再生波澜。
布兰奇唇角扯出一抹略显僵硬的笑意,轻声补道:
“原来如此。女侯爵安然无恙便是最好的结果。只是昨日事发仓促,我清晰听见暴徒口中高喊‘赫特福德女侯爵’的名号,事后我一直暗暗为她忧心。”
“你果然是个善良识大体的好孩子。”波特兰公爵夫人直接开口夸赞,假装没有听懂布兰奇的言下之意。
她双手轻覆腹前,脊背端得平直,义正言辞地对昨天发生的骚乱给出最官方的说明。
“针对昨天发生在市集的骚乱,纽卡斯尔公爵和迈克罗夫特专员,已经将匪徒全部捉拿归案或当场击毙。
案情已经基本查清,是法国共和派、爱尔兰协会激进分子和卢德分子暗中勾结,蓄意扰乱英伦本土安全秩序,影响半岛战局的卑劣行径。”
布兰奇只觉得一口气憋在心底不上不下,克制不住地想要插话:
“可依我看,这场袭击分明就是冲着女侯爵……”
可惜她这番愤愤不平的控诉尚未说完,就被波特兰公爵夫人直接截断。
“布兰琪,亲爱的,这都是乱党的错误,是爱尔兰激进分子的错,是该死的法国人的错,也是那帮不死心的卢德分子的错。”
她严厉的目光死死锁定布兰奇,半点不停顿地继续说道:
“乱党挑选行凶目标,本就爱盯着人群里爵位地位最惹眼的人物造势。当日女侯爵是市集内身份最高的女眷,自然首当其冲被歹人锁定。”
话音稍缓,她颇为理解地叹了口气,拿起手帕,按了按眼角的位置,“当然,无辜受惊受险的你,同样是这场动乱的受害者,就像我那可怜的小亨利,差点就被该死的法国人杀死。”
说话间,她甚至抬手在脖子上顺势划了一下,动作下隐晦代表的血腥事实,让布兰奇抿紧了嘴唇。
见布兰琪不再急躁地张口辩驳,公爵夫人起身走到她身边坐下,握住她微微颤抖的的手掌,隐晦地提点:
“你遇袭之时,迈克罗夫特专员将后备的主力护卫,优先调配到你所在位置,尽全力护住了你这一侧的安全。”
说到这里,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攥住布兰奇的手掌微微用力,压低声音道:
“也正因安保兵力大量向你这边倾斜,女侯爵、哈廷顿侯爵与小亨利身旁防卫薄弱,几人险些遭到致命枪击,幸得迪普洛克男爵反应迅捷,当场击毙行凶劫匪,才堪堪化解危机。”
这一番话语,将布兰奇堵得一时找不到半点儿辩驳的论据。
她低垂视线,死死盯着长裙摆上点缀的宝石,心底愈加不忿:难道她被误认作女侯爵遭到袭击的委屈,就无处宣泄了吗?
沉默良久,她才闷闷低声应了一句:“原来是这样,我先前倒是未曾知晓这些内情。”
布兰奇终究按捺不住心绪,借着感慨委婉暗含指责:“倘若迈克罗夫特专员能提早布置周全,诸位勋爵与小姐们也不必历经这般险境,我的父母接到消息后,也不会日夜牵挂、辗转难眠。”
波特兰公爵夫人怎会听不出她话里的弦外之音,徐徐开口:
“父母忧心子女,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亲爱的,你放心,昨日两位公爵就派人专给你父亲送去了亲笔信函,详述了事情的始末,并替你报了平安。”
说罢,她朝一旁侍立的女仆示意,对方立刻捧来一只精致胡桃木匣子。
公爵夫人柔和下来,安抚道:
“这套水晶国际象棋,是当年公爵游历欧洲时为我购置的物件,伴了我许多年。如今我年岁渐长,少有闲情对弈,便赠予你,闲来落子散心,也好平复惊魂未定的心绪。”
十分钟后,贴身女仆恭敬将波特兰公爵夫人送出客房。
雕花橡木房门轻轻合拢,隔绝了外头端庄体面的社交世界。
女仆转过身,当即抿紧唇瓣,愤愤不平地低声劝道:
“小姐,下午那群小姐的温室茶会,我们真的要去吗?不如借身体尚未复原的由头,再静养两日也好。”
窗边伫立的布兰奇望着庭院远处澄澈湖景,神色沉静肃穆,良久幽幽一叹。
“不必。”
“两位公爵亲自去信,已经给足了贝德福德伯爵府面子,我要是不识好歹,只会落得一个不知感恩,心胸狭窄的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