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话音落下，詹姆斯环着她的手臂猛地僵住，周遭的暖意仿佛瞬间凝滞。
他怔怔看着怀里目光沉静的人，愣神许久，空气在二人之间安静流淌。沉默片刻后，他敛了心神，愧疚开口。
“贝拉，我心里清楚，我在伦敦知晓迈克罗夫特拿你做诱饵布下圈套后，连夜赶至诺丁汉救场，却不该从头到尾没有向你透露半句实情，就自作主张安排了一切。”
伊莎贝拉静静望着眼前满心歉意的詹姆斯，伸指轻轻抚摸他棱角分明的下颚线，又碰了碰他眼下熬出来的疲惫青色。
她早料到如此，在詹姆斯的认知里，矛盾的源头仅仅是他擅自做主、刻意隐瞒危险布局这件错事，他满心想着为诺丁汉的处置方式致歉，压根没有往更深层的相处模式上思索。
“詹姆斯，你老实告诉我，你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我没有良心？觉得我面对你星夜从伦敦赶来，千钧一发之际救下我和威廉的壮举，不仅没有感激涕零，反而还要和你发脾气，是无理取闹？”
詹姆斯半点没有错过伊莎贝拉眼底一闪而过的怀疑，顺势俯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为何会这般想你，贝拉？你本就是我的未婚妻，拼尽全力护你周全、为你奔赴险境，本就是我分内该做的事。你身为赫特福德女侯爵，遇事被人刻意蒙蔽隐瞒，心生不悦、追究缘由，本就理所应当。”
伊莎贝拉轻笑出声，白皙的手掌温柔托住詹姆斯的脸颊，一针见血点出他行事里的矛盾：
“你瞧，詹姆斯，你明明知道我是手握独立领地管辖权的女侯爵，也清楚我的才干胜过多数男性勋爵，可遇上事端，你依旧习惯性把我放在被安排、被隐瞒的位置上。”
“我要的不是愧疚与道歉，是对等的话语权，还有本该属于我的知情权！”
詹姆斯闻言沉默片刻，并未敷衍搪塞，坦然承认心底最初的想法。
“我不否认，刚倾心于你的时候，我的确满心想着将你护在羽翼之下，替你隔绝所有风波。可相处越久，我越明白，你有自己执着的事业、还有独属于你的人生志向。
我真的有努力去学习尊重你的权力和选择。我知道我做的还不够，我愿意努力去改，去磨合。”
伊莎贝拉听罢语气稍稍放软，抬手环住他的腰靠入怀中，轻声回应：
“我自然都看在眼里，也清楚你早已做出不少退让。
你从未阻拦我打理产业、固守自身爵位的独立性，不曾因我不愿依附联姻丧失领地权与我生出隔阂，就连我打算只身前往苏格兰筹备牧草圈地事宜，你也未曾出言拦阻，甚至婚前协议里……”
詹姆斯心头骤然一紧，了然伊莎贝拉细数他所有退让，看似夸奖认可，实则是铺垫，暗藏着“你在大事上依旧做不到平等相待”的后半段观点。
他今天第一次轻轻抬指按在伊莎贝拉的嘴唇上，抢先截断她的话头：
“别再说了贝拉，两个人相伴的心意，本就没法一件件拎出来衡量多少、清算对错。不能只看见我做出的退让，就忽略了你暗地里为我妥协的种种。”
“你愿意把卡特留在身边，同意让朱利安常驻左右护卫你的安全，何尝不是顾及我的心绪，刻意让我安心。
明明手握全权可以自主安排身边所有人，却特意迁就我的不安，这份付出我一直都清楚。”
伊莎贝拉微微挑了挑眉，没想到他会提到这件事，但这并不代表她要让步自己的看法和诉求。
她偏头轻咬詹姆斯的指尖，让他下意识缩手，语气笃定却并不凌厉：
“詹姆斯，你别想绕开话题，我已经看透了你一贯的处事模式。日常相处里你愿意处处迁就，可一旦遇上重大危机，骨子里还是没把我们两人摆在对等的位置。”
詹姆斯叹了一口气，俯身凑到她耳畔，温热气息扫过耳廓，第一次在她面前卸下所有沉稳伪装，向内剖析自己根深蒂固的行事习惯。
“贝拉，我不会对你撒谎。
我和迈克罗夫特自幼身处权谋环境，处事思路本就相近，长久处理各类危机，渐渐养成了习惯包揽全局、快速定夺方案的行事风格。诺丁汉那次选择隐瞒处置，并非刻意轻视你的身份，只是我平日里应对一众贵族勋爵危机时，一贯的行事本能。”
他双臂紧紧将她收在怀里，道出心底埋藏多年的性格惯性，声音微微发颤：
“可我对你的爱意从无半分虚假，事发当日我便吩咐手下，你的安危排在所有计划之上，哪怕要出手制服全部作乱劫匪，也绝不会让你受一丝一毫伤害。”
他额头抵着伊莎贝拉的额头，目光认真锁住她的双眸说道：
“如今我彻底读懂了你想要的相处模式，你不愿在危难来临之时只被我一味护在身后，而是希望与我一同筹谋、并肩面对、合力解决问题。
我向你发誓，往后但凡牵扯到你的事务，我必定第一时间告知全部实情，凡事与你商议之后，再一同谋划对策。”
四目相对，他眼底的真诚与忐忑坦荡无遗。
伊莎贝拉静静望了他片刻，终于眉眼微松，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柔软却带着笃定：
“好吧，那我就信你一次，给你改正的机会。”
詹姆斯心头悬着的担子落下，暖意涌上心头，下意识俯身，打算吻上她的唇角，诉说这半个月的相思情愁，抹去她眼角眉梢最后一抹郁结。
没料到伊莎贝拉倏地抬起双手稳稳托住他的下巴，眼底漾着狡黠的笑意，口吻故作天真无辜：
“詹姆斯，我年纪小，之前很多事都不懂，你可不许再借着年长的由头趁机哄骗我。”
她稍稍后仰身子，不着痕迹躲开他的靠近，一本正经搬出礼教规矩：
“我们现下只是未婚夫妻，这般亲昵举动，未免太过逾矩了。”
吻人落空，又被伊莎贝拉的话语架了起来，詹姆斯心底难免泛起几分悻悻的怅然，却固执地俯身慢慢贴近，气息变得越来越急促，却碍于方才许下的承诺，半点不敢强行逼迫。
他指尖不甘地摩挲着她肩头的衣料，看似无意的划过锁骨的肌肤，引得伊莎贝拉微微轻颤，眸底浮现水光。
“不行哦，詹姆斯，我们还在维尔贝克修道院做客呢！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我们，不可以犯错误。”
詹姆斯懊恼地将下巴放在伊莎贝拉的肩头，低声呢喃：“贝拉，我就知道你还没有原谅我。”
伊莎贝拉，半点不心虚地嗔怪道：
“詹姆斯，惩罚还没有结束呢！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本来就打算将迈克罗夫特发配留在苏格兰，威廉提出流放的提议，刚好遂了你的心意。
你分明是算准了威廉不清楚迈克罗夫特与塞拉菲娜之间隐秘的牵扯，才顺水推舟定下了处置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