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谧的藏书室里，弥漫着浓郁的陈旧书页与熏香混合的气息。上午明媚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倾泻而入，福尔摩斯兄弟隔着书桌，两两对视。
“詹姆斯，你应该看出来了，威廉是为了你的伊莎贝拉，才执意提出这样的要求！”迈克罗夫特焦躁地扯下领巾，随手甩在书桌上，再也不愿掩饰心底真实的想法。
詹姆斯双臂抱胸，斜倚在书柜边。听见迈克罗夫特的话，他下意识抬手摩挲唇角，却不小心碰到未愈合的伤口，一阵刺痛传来，他烦躁地垂下手，不耐地反驳：
“他的提议，同样是为了稳固自身的权威与利益。威廉若是收下你开出的丰厚条件做交换，他积攒多年的声望和信誉都会受损，实在得不偿失。”
一想到未来数年自己要远离权力中枢，被迫和牵挂之人相隔两地，懊恼、愧疚与愤怒交织在一起，狠狠攫住了迈克罗夫特的思绪。
“倘若今天站在这里的是德文郡公爵，他一定会接受我这份对等的提议。”
詹姆斯完全懒得理会这句苍白的辩解，态度冷硬地摆明立场：“我支持威廉的提议。我也认定，眼下这个阶段，你并不适合留在中枢。”
话音刚落，他抬手拦住迈克罗夫特即将脱口而出的反驳，冰冷地开始剖析：
“抛开我身为伊莎贝拉未婚夫的身份，单以内阁外交大臣的立场评判，你昨日在诺丁汉市集事件中的处置，让我极为不满。”
接连而来的挫败，让迈克罗夫特彻底懒得维持优雅绅士的假面。
他慢条斯理脱下常服外套，扔在一旁的沙发上，解开袖口的黄金纽扣，将亚麻衬衫的衣袖卷到手肘。迈克罗夫特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意，伸手将黑发尽数向后捋去，随后重重双手按在桌面上。
“尊贵的迪普洛克男爵，我倒想问问，除了得罪你的未婚妻，我究竟犯下何等大错，让你断定我不配留在权力中枢？”
此刻他脸上还留着未消的青紫，褪去英伦贵族刻意雕琢的温文，周身的狂野不羁，像极了北美荒野里说一不二的奴隶主。
和他有着七分相似面容的詹姆斯，脸色早已冷若冰霜。他缓缓起身，同样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前倾逼近对方，压低嗓音，落下第一道冰冷的审判。
“成熟政客的核心必修课，就是规避毫无意义的风险与罪责。你独自隐瞒诸位勋爵针对女侯爵布下的陷阱，没有正式知会相关人员，一旦事态败露，所有罪责都会由你一人包揽，愚蠢至极。”
迈克罗夫特攥紧拳头死死抵在桌面，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泛出惨白。
“我是整场行动的总指挥，我有权……”
话到嘴边，他终究没有继续诡辩。他清楚这里是派系盘根错节的英伦本土，不是他可以独断专行的下加拿大殖民地。
詹姆斯无视他中途止住的辩解，继续开口：“贝德福德伯爵小姐遇袭时，你调走了全部后备人手前去支援。”
“那有什么不妥！”迈克罗夫特压着怒火低声怒吼。
詹姆斯一声嗤笑：“你是行动总指挥，不是只讲究骑士风度的普通绅士。你分不清谁才是对内阁、王室乃至整个不列颠最重要的人吗？且不说伊莎贝拉是各方势力紧盯的核心利益枢纽，威廉是卡文迪什家族唯一的继承人，更是辉格党当下的核心领袖子嗣。
你这般调度，是想挑起托利党与辉格党不死不休的内战吗？你觉得辉格党上下，会相信你这个托利党人的解释，会接纳纽卡斯尔公爵的说辞？他们只会认定，这是托利党蓄谋已久的暗算。”
迈克罗夫特猛地睁大双眼，想要辩解自己从无这种心思，想要说明威廉身边护卫充足，想要控诉小亨利的出现打乱了全部部署，可到最后，他只能无力地闭上嘴，所有辩驳都苍白无力。
詹姆斯越说怒火越盛，拼尽全力才克制住咆哮的冲动，伸出的拳头微微发颤，最终狠狠砸在实木桌面上。
“而你犯下最不可饶恕的致命过失，就是两位侯爵身陷重围之时，当众下令不准击杀那些共和派分子。
单单这一句话，就会被政敌无限放大，足够将你永久钉在政坛的耻辱柱上，永世无法翻身。”
迈克罗夫特听完这一番字字诛心的评判，所有反驳的话语尽数堵在喉咙里。
他紧绷的肩膀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戾气一点点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疲惫。
他承认，诺丁汉一事，自己全盘皆输，无论是调度、布局还是临场决断，都挑不出半点辩解的余地。
藏书室里只剩下窗外彩窗透进来的细碎光影，良久，迈克罗夫特颓然开口认输：
“我承认，这一次，我输得彻彻底底，没有任何反驳的资格。”
随即，他直直看向眼前血脉相连的弟弟，轻声反问：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我长久留在伦敦的权力中枢，对不对？你忌惮的从来不是我临场指挥的失误，是我留在伦敦，总会和塞拉菲娜产生牵扯！”
詹姆斯没有闪躲他的目光，坦然承认了这份私心，语气依旧冷硬，不带半分愧疚：
“我不会否认。
我原本计划，等你苏格兰的差事结束，就以外交大臣的职权，正式任命你为苏格兰全境情报总览官，统筹整个苏格兰地区的情报搜集、边境巡查与线人调度。”
他微微眯起双眼，直白说出最现实的顾虑：
“伦敦如今多方势力纠葛，瓦尔库夫人沉浸其中，你留在中枢，迟早会因为她的私情，再度判断失准，给整个托利党、整个内阁埋下隐患。诺丁汉的意外，只是让这个计划，提前落地了而已。”
迈克罗夫特听完，忽的低低笑出声，笑声沙哑又苍凉，带着一种彻底看穿的嘲讽。
“我承认。我承认我会受塞拉菲娜影响，承认我心底有情、有软肋，所以我会出错、会失度。”
他抬手抓住詹姆斯常服的衣襟，直直剖开对方最隐秘的底色：
“可詹姆斯，你又有什么资格居高临下地审判我？
你斥责我为私情扰乱政局、失了政客本心，可你早已被伊莎贝拉彻底迷昏头脑！
我不过是被旧情牵绊，而你，是心甘情愿为她打破所有规矩、背弃所有平衡、不惜撼动整个朝堂的格局！
我的错是心软，你的错，是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