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尔贝克修道院静谧幽深,阳光透过描金菱格窗,筛下一片温软却寡淡的光晕,落在三楼雅致的贵族卧房里。
女仆小心翼翼地点燃薄荷留兰熏香,试图用清新的缓和房间里的几分压抑紧绷。
珍妮特已然换下那身纯白丝绸晨服,浅粉真丝睡袍松松裹着纤细身形,褐色的长发半挽半垂,失了往日精心打理的精致。
她虚弱地倚靠在铺着天鹅绒软垫的床头,试图挺直背脊,却难掩浑身的委屈颓态。
本就因颠茄而朦胧的褐色眼眸,如今又添了红肿不堪,细密的泪珠源源不断滚落,打湿了雪白丝帕。
她肩头微微耸动,细碎的啜泣声压抑在喉间,不敢放肆半分。
纽卡斯尔公爵夫人立在床前,深色贵妇常服让她显得愈加肃穆,眉眼间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晨间,若不是所有勋爵和军官们都沉浸在权谋利益的思绪之中,女儿那记满含敌意的瞪视,差点儿就尽数落在众人眼底。
若不是她当场以凌厉眼神强势警告、压住女儿的放肆举止,必会成为所有人眼中最大的笑柄,更会连累整个纽卡斯尔家族的体面与口碑。
沉默压抑的氛围在屋内蔓延良久,公爵夫人直等到珍妮特忐忑地停下啜泣,怯生生看向她,才终于缓缓开口:
“你今日真是愈发不知规矩、不分轻重了。”
她音调不高不低,怒意藏在平稳的语调里,却比厉声呵斥更让人惶惶不安。
“众勋爵、军官与公爵夫人齐聚,满室皆是朝堂与贵族圈层的核心人物。你当众对赫特福德女侯爵侧目敌视,简直愚不可及。”
珍妮特闻言,鼻尖又是一酸,刚刚止住的泪水落得比刚才更凶,哽咽着想要辩解,却被公爵夫人冷冷抬手打断。
“你别急着委屈。论身份尊卑,伊莎贝拉是王室册封、拥有独立属地与产业的世袭女侯爵,是真正的领主。
而你,纵然是纽卡斯尔公爵的女儿,终究只是一名没有实权的Lady。
尊卑高下,从来都是英伦贵族最底线的规矩,你当众面露不敬,就是大错。”
可卧在床头的少女,满心都是委屈不甘,根本听不进母亲的苦心教诲。
她猛地抬起泪眼,睫毛湿漉漉地颤抖,哽咽着出声反驳。
“可母亲!她明明是有未婚夫的人!”
她语气急促,带着不忿的较真,苍白的脸色透出几分病态的红晕。
“迪普洛克男爵昨天就抵达了修道院,可她丝毫不避嫌!今早我亲眼从窗口看到,她分别与威廉侯爵、埃德蒙勋爵结伴在湖边散步闲谈,这样的行径,本就于理不合!”
“她有错在先,我不过是侧目不悦,为何要怪我失礼?难道只因为她爵位更高,她的一切逾矩之举,便都可以被理所当然地包容吗?”
“谁用得着你多管闲事!”公爵夫人听着她自欺欺人的道理,愈加愤怒,音调都忍不住升高了几分。
“她比你聪明狡猾得多!你没看到她带着管家卡特吗?那是迪普洛克男爵以前身边的人!
你父亲是铁杆托利党,与男爵同属一派,与迈克罗夫特是多年的好友。如今内阁局势暗流涌动,党派抱团尚且举步维艰,你却要掺合同盟的家事!你想被你父亲打死吗?”
公爵夫人越说越气,丰满的胸部剧烈的起伏,只觉得一阵眩晕袭来,下意识扶住床头柜。
“珍妮特,你醒醒。你以为他们晨间闲聊是风月私情?你错得彻底。
你父亲提点过,她相交的每一位勋爵,都是利益相关的同盟!每一场会面、每一次交谈,皆是利益置换、党派博弈、权谋筹算。精油、粮食、糖业和土地,那些才是他们谈论的焦点!”
一番话,通透凛冽,道尽了顶层贵族的生存本质,只为了能够狠狠戳破了珍妮特天真偏执的幻想。
可惜珍妮特心中满是情根深种的嫉妒,压根听不进去母亲的教诲。
“母亲,您不过是顾左而言他,威廉侯爵明明被她迷惑了,否则昨天怎么会不顾尊贵的身份,做出那么不计后果的举动!”
见她依旧执迷不悟,还敢口无遮拦,纽卡斯尔公爵夫人气得狠狠伸指戳着珍妮特的额头。
“你还敢说这件事!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昨晚在走廊拦下威廉侯爵的胡言乱语吗?”
这话一出,珍妮特瞬间敛了几分气焰,下意识低下头,攥住湿润丝帕的手指已然僵住,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带上浓浓的撒娇意味,试图蒙混过关。
“母亲,我不是故意妄议……我只是太担心他了。”
她垂着眸,声音软糯哽咽,带着真心的惶恐与不甘。
“威廉是德文郡公爵府唯一的合法继承人,是卡文迪许家族未来的掌舵人,金尊玉贵、身负整个家族的厚望。
他身份尊贵、前途无量,不该不顾一切,为旁人身陷生死险境。”
说到此处,她忍不住压低声音,凑近些许,小声吐露心底最大的不平。
“再说整场骚乱,源头根本就是冲着赫特福德女侯爵而去!是她引来的风波!”
“威廉侯爵却要赌上自己的性命,我只是替他觉得不值、替他愤愤不平而已!”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轻响。
“混账,原来你偷听了你父亲和迈克罗夫特之间的谈话!”
纽卡斯尔公爵夫人恨铁不成钢,狠狠拍打珍妮特的肩头,带着十足的威慑,当场厉声喝止了她所有的抱怨。
“给我住嘴!”
她怎么能够允许女儿,说出如此违反贵族绅士行事准则的蠢话,旁人不仅会指责公爵府教育,更会怀疑公爵府的政治立场。
“你简直浅薄得无可救药!”
“莫说是威廉侯爵,就算当日在场的是你父亲,他也绝不会有半分退缩、半分犹豫!”
“临危怯战、见死不救、惜命避祸,是英伦绅士最大的耻辱!一旦如此,终生会被贵族圈层不齿,身败名裂、为人唾弃,一辈子抬不起头!”
珍妮特被母亲这番凛然训斥彻底震慑住,怔怔坐在床头,泪珠还挂在脸颊,却再也不敢反驳,心底又酸又涩,满是茫然与不甘。
看着女儿这副为爱执迷的失智模样,纽卡斯尔公爵夫人心底的怒意渐渐褪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无奈。
她放缓了语调,温柔地劝解:“珍妮特,听母亲一句劝,放下你这不切实际的执念。”
“威廉侯爵虽尊贵,却只有22岁,性情未定,近几年之内,绝无订婚娶妻的打算。”
“你这般日复一日自我煎熬,到最后只会自取难堪,白白耽误了你自己,甚至沦为整个英伦上流圈层的笑柄。”
可这番苦口婆心的规劝,依旧没能撼动珍妮特心底半分执念。
少女猛地抬眸,红肿的眼底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倔强,哪怕泪眼婆娑,语气却无比坚定,字字不肯认输。
“我不放弃。”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脸上的泪痕,脊背重新挺直,带着年少无畏的偏执。
“我今年方才二十岁,一点都不大,我还有大把的时间。”
“上流圈层从来不是人人早早婚配,维奥莱特伯爵小姐二十三岁才定下婚约、觅得良人。我身为纽卡斯尔公爵的嫡女,家世体面、容貌品性皆不输旁人,何须早早草草妥协、认命将就?”
“正因为他如今未定亲、心无所属,我才更有机会。”
她眼底重新燃起细碎的期许与执念,声音轻轻的,却无比笃定。
“他没有既定婚约,我便还有机会,慢慢走近他、打动他。我不信,我数年的真心与奔赴,终究换不来半分垂眸。”
卧房之内,瞬间陷入死寂。
阳光静静流淌,落在少女倔强又天真的眉眼间,衬得她貌美倾城,却也痴念蒙尘。
纽卡斯尔公爵夫人却并没有被她自欺欺人的模样打动,冷冷地评价:
“珍妮特,你扪心自问,你与他相交寥寥数语,哪来的情根深种?”
“你骗得过旁人,骗得过你自己,骗不了我。”
“最初让你心动的,从不是他的灵魂,是他顶级的家世身份、年轻俊朗的皮囊、以及英伦贵族里难得的洁身自好。”
“你今天这副不死不休的执拗,也从不是深情,只是无法接受——你心心念念的完美人选,从头到尾,从未将你放在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