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习惯了北美殖民地的粗放行事,那就让他去往苏格兰的旷野,日日迎着寒风尘土扎根邓弗里斯。”
威廉如此老练的提议,让伊莎贝拉眼睛一亮。
“邓弗里斯?”伊莎贝拉双手轻掩红唇,清爽的笑声,轻轻流泻而出。“对极了,威廉,这个提议太棒了!”
她自昨夜就一直纠结于,要采用何种恰当的方式,既能给予迈克罗夫特戳到痛处的教训,又能够对她和威廉的事业有所助益。
在英法糖业技术博弈彻底落定之前,必须彻底将迈克罗夫特调离权力中心,锁死在英伦三岛北部地区。
迈克罗夫特对她本就抱着根深蒂固的偏见,而塞拉菲娜子爵夫人,又持续在伦敦制造与詹姆斯的绯闻,试图引起她的注意。
倘若这两人一同留在城内,日后必定会生出无数事端,分散她大量的精力。
“威廉,我们想到一块儿去了。昨晚我左思右想许久,确实‘常驻苏格兰数年’是最好的惩罚。”
威廉莞尔一笑,赞同地点点头,详细说道:“他这次陷我们两个人于生死危机之中,因此我们可以各提一个条件。
我这边要求他常驻苏格兰数年,而你可追责要求他全权督办、监管我们邓弗里斯草场产业。”
伊莎贝拉简直要笑疯了,他现在就可以想象迈克罗夫特被他们两人气炸的模样。
这番算计周全毒辣、公私兼得。
伊莎贝拉几乎能预想迈克罗夫特得知处置条件时气急败坏、却无可奈何的模样。
堂堂英伦中枢情报高官,棋差一招被人抓住把柄,沦为北疆旷野替他们镇守产业、维稳盯场的免费高级管事。
心头积压两日的郁气尽数散开,她孩子气般蹲下身,拾起两枚光滑石子,抬手朝湖心轻轻一掷。
石子掠开粼粼波光,连连弹跳、轻快飞掠,恰似她此刻豁然开朗、全然胜券在握的心境。
“好。那我们细细定好口径,稍后,同詹姆斯和迈克罗夫特当面细说。”
二人在湖畔敲定所有谈判口径,足足商议了一个小时,才并肩朝着修道院的餐厅走去。
偌大的厅堂之内,今日的景象格外分明。
所有受邀的勋爵、陆军军官尽数到齐,没有一位男士缺席,而波特兰公爵夫人与纽卡斯尔公爵夫人也早早坐在主位两侧,神色端庄得体。
昨日在市集骚乱里受到惊吓的各位贵族小姐全都没有现身,唯有一直闭门养病的珍妮特小姐出人意料地出现在餐桌。
日光穿过高处的彩绘玻璃,在长条橡木餐桌上投下斑驳交错的光影。
伊莎贝拉和威廉迎着众人的目光,淡定地朝着各自的位置走去。
行进间,她发誓看到珍妮特小姐甩给她恶狠狠地一瞥后,而珍妮特自己也得到了纽卡斯尔公爵夫人严厉的警告眼神。
詹姆斯背对着阳光站起身,殷勤地为她拉开身侧的椅子,温柔的笑意还停留在唇角。
可伊莎贝拉整个人已经猝不及防地怔住。一步之遥,她清清楚楚看见他颧骨、眉骨处大面积的青紫伤痕,
她下意识猛地转头,望向餐桌对面的迈克罗夫特,对方同样满脸伤痕,淤青爬满了大半张脸。
福尔摩斯家这两位素来运筹帷幄的智囊,隔着宽大的长桌遥遥对望一眼。
二人皆下意识想要勾起唇角,维持往日镇定自若的从容弧度,偏偏唇角伤口被轻轻牵动。
两道细微又整齐的痛嘶声,在死寂的早餐厅里,轻然响起。
伊莎贝拉好悬没有当场笑出声来,赶紧在脑海中把自己所有悲伤的旧情回忆了一遍,才勉强压制住忍不住上扬的唇角。
她刚落座,身为主人家眷的波特兰公爵夫人便放下手中银质刀叉,端庄起身,目光扫过长桌两侧所有男士,语气诚恳又郑重,打破了满室凝滞的沉默。
“今日趁着所有人齐聚在此,我想当着诸位勋爵与军官的面,好好道几声感谢。昨日诺丁汉市集的惊魂一幕,我本廷克一家至今回想起来依旧心有余悸。”
她视线率先落在伊莎贝拉身上,郑重致敬:
“多谢赫特福德女侯爵,危急关头沉着冷静,不仅凭借过人胆识将我的小亨利从匪寇手中救下,全程周旋牵制敌人,若是没有你,我的孩子很难平安撑到援兵赶来。”
说完,她又看向近处的威廉,微微颔首致意:“也要感谢哈廷顿侯爵,危难降临之时,你甘愿挡在枪口之前,用身躯护住女侯爵与孩童,这份绅士担当,值得在场每一位英伦绅士效仿。”
紧接着,她的目光转向脸上伤痕未消的詹姆斯,再次致意:“迪普洛克男爵,最后关头你一枪终结亡命匪首,彻底断绝了对方继续行凶的可能,果断利落,救下了所有人的性命。”
伊莎贝拉随着詹姆斯和威廉,朝着波特兰公爵夫人举杯致意,谦逊地微微点头。
这是一场台面上的对昨日诺丁汉市集骚乱的政治定性,无论待会儿台面下几方会做出何种政治利益交换,歌功颂德、维稳的局面,是所有人都必须坚守的原则。
波特兰公爵夫人极力维持着自己优雅端庄的仪态,眼角忍不住扫过纽卡斯尔公爵和迈克罗夫特的身影。
可她心底再是恼怒这二人设下的圈套,险些害得幼子丧命,也因为波特兰公爵的严厉警告,本廷克家族自身的理亏以及贵族必须维持的荣誉,让她半句问责、半句怨言都不能当众说出口。
波特兰公爵坐在悠长餐桌的另一头,赞许地朝妻子点点头,又微微示意。
收到信号的波特兰公爵夫人攥紧了手中的水晶玻璃杯,内心再厌恶法国势力、恨共和派、恨所有法国佬,也要把戏演完。
她脸上浮现最优雅的笑容,继续开口:
“另外,埃德蒙勋爵昨日在屋顶缠斗共和派主力,死死牵制住大批敌人,为围剿行动争取了足够的时间,这份勇武,同样值得我本廷克家一声道谢。”
话音落下,埃德蒙从容起身,端起酒杯优雅回礼。
波特兰公爵、纽卡斯尔公爵、迈克罗夫特以及席间所有勋爵军官,也只能陆续站起身,彼此举杯相碰,配合着将这一场表面平和的戏码完整演完。
玻璃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伊莎贝拉下意识想要看向左侧的威廉,转瞬才反应过来,未婚夫詹姆斯此刻正坐在自己的右手边。
可昨日市集里的种种算计,让她不愿轻易卸下防备,对他展露柔软、露出和解的姿态。
短暂迟疑过后,她朝着餐桌对面的迈克罗夫特,带着几分淡淡的挑衅意味,轻轻致意。
“为大英帝国,也为诸位绅士的正直、勇敢、忠诚,干杯。”
话音落下,周围众人纷纷举杯附和。
詹姆斯期盼看向伊莎贝拉的目光没有得到回应,手指却依旧厚着脸皮悄然勾了勾她自然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就算被恼怒的伊莎贝拉反手掐出一片青紫,也固执地不肯松手。
纽卡斯尔公爵侧过头,无奈望向身侧满脸青肿、死死攥紧拳头的迈克罗夫特,心底暗自叹气,不用细想也明白,待会儿威廉与这位女侯爵提出的处置条件,绝不会轻易糊弄过去。
一个小时后,静谧的藏书室内,一声不敢置信的质问响起:
“什么?威廉,你要我未来至少三年常驻苏格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