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的凶险厮杀、书房里剑拔弩张的对峙，全都被伊莎贝拉强行压在了心底。
她刻意克制纷乱的思绪，强迫自己沉下心好好安睡，养足全部精神，只为第二天和威廉敲定谈判筹码，从容拿捏后续和迈克罗夫特的对峙主动权。
而昨夜在书房内互殴的福尔摩斯兄弟，直打得天昏地暗，鼻青脸肿，被科林和希金斯惶恐请来的波特兰公爵和纽卡斯尔公爵厉声分开，一顿劝导，众人都默契地封锁消息，没有惊动庄园里其余的绅士和女眷。
因此伊莎贝拉到现在，还未曾见过未婚夫那副被一番缠斗折腾得狼狈不堪的模样。
天光刚撕开薄雾笼罩的天际，伊莎贝拉便独自起身，换上清爽的浅绿色棉布长裙，走向修道院后方的湖畔。
微凉的晨风吹散残留的睡意，她打算一边沿着湖岸梳理思路，一边等候威廉赴约，两人一同商议，要让迈克罗夫特付出怎样的代价。
花丛间的石子路传来清晰的脚步声，伊莎贝拉蓦然回首，却发现来人并非威廉，而是昨日迟迟不曾现身的埃德蒙勋爵。
那张往日颠倒众生的俊美面容，如同一件完美的艺术品硬生生磕碰出一道裂痕，刀痕横贯左脸，自左眼角斜斜绵延至脸颊下方，单看伤口的位置与长度，便能想象昨日搏杀何等凶险。
埃德蒙今早刻意没有给左脸敷上纱布，也没有戴上仆人提前备好的半面遮面面具，他故意将新鲜狰狞的伤口展露出来，存了几分想要惊吓伊莎贝拉的心思。
“早安，赫特福德女侯爵。”
埃德蒙故意咧开嘴角，挤出一抹自以为和善的笑意，反倒让那道伤疤看起来愈发骇人。
说实话，伊莎贝拉确实愣了一瞬，倒不是心生恐惧，只是单纯惋惜这张过分漂亮的脸，此刻宛如一尊残缺的维纳斯雕像，多了一道无法抹去的缺憾。
“早安，埃德蒙勋爵。”
她伸出一根手指，在自己的左脸颊上，模仿那道伤疤的弧度轻轻滑下，语气平淡，带着审视意味夸赞道：
“昨日市集屋顶之上，埃德蒙勋爵身姿矫健，武力超群。虽负伤而归，但我想您必定是收获颇丰吧。”
埃德蒙下意识抬手，指尖摩挲过粗糙结痂的伤口，低声自嘲一笑：“昨夜休整之时，我还在担心，这般残破狼狈的模样，会吓到养尊处优的女侯爵，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我听闻昨日乱局里，你手持手铳直面爱尔兰激进分子，孤身周旋共和派探子，旁人的传言，果然没有半分夸大。”
这番恭维，伊莎贝拉没有顺势承接，她转头望向雾气氤氲的湖面，话里藏着锋利的潜台词：
“清晨空气澄澈，天色明朗宜人，埃德蒙勋爵的火气却依旧浓重。想来，昨日在棋局之中，你终究还是落在了詹姆斯的算计里，吃了不小的亏。”
埃德蒙已经习惯了伊莎贝拉的行事风格，丝毫没有着恼，笑着走到她身侧，伸出左臂发出邀约：
“不知看在我昨日拼死勇斗法国共和派的薄面上，女侯爵能否赏光，与我一同沿着人工湖漫步赏景？”
伊莎贝拉迟疑了短短两秒，最终没有拒绝，抬手轻轻挽上他的小臂，二人踏着湖边青草，缓缓并行。
埃德蒙心里清楚，詹姆斯如今已经坐镇维尔贝克修道院，往后他很难再找到这样无人打扰的独处机会，索性不再迂回，开门见山抛出心底的疑问：
“福尔摩斯兄弟二人，行事老辣，手段更是狠厉无双。迪普洛克男爵利用我，消耗牵制共和派的主力；
而迈克罗夫特，则是利用你，布下天罗地网，引诱各路乱党现身。
女侯爵，被亲兄弟二人轮番当作棋子摆布，你难道就不心生畏惧吗？”
埃德蒙的挑拨离间，伊莎贝拉早就在意料之中，心底被利用的怒火，昨日早就发泄得七七八八，如今她脑海中只有利益得失的计算。
伊莎贝拉偏头仰视埃德蒙，语重心长地说道：“瓦勒蒙侯爵。这句话从您口中说出，实在让我有几分失望。你我皆是这名利场，权力斗争中的一员，若是遭遇危险、利用，便失去理智，心生恐惧，还有什么资格做这棋盘上的执棋人呢？”
埃德蒙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欣赏，由衷赞叹：“不愧是赫特福德女侯爵，天生的政治家格局，目光从来不会困在一时得失与小情小爱里。”
他话锋轻轻一转，故作感慨地摇摇头：
“听说昨日危急关头，哈廷顿侯爵毫不犹豫挡在你的身前，直面枪口，险些遭遇不测。
想来迪普洛克男爵心里也清楚，女侯爵魅力过人，才会有人甘愿豁出性命，心甘情愿为你赴险。”
伊莎贝拉深刻觉得，埃德蒙隔几分钟不被她嘲讽一番，就浑身不自在，因此毫不客气地满足了对方的愿望。
“看来埃德蒙勋爵从正面战场的搏杀，转入暗处的情报交锋之后，挑拨试探，早就刻进骨血里了。”
不等对方辩解，她直接拿出早已备好的对外官方腹稿：
“危难关头，庇护淑女与孩童，本就是每一位英伦绅士恪守的立身准则。威廉只是做了分内之事，我想所有英伦的勋爵与绅士，都会愿意以他为榜样。”
埃德蒙脸上试探的笑意淡了几分，挫败感涌满心头，可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发自内心的激赏。
他后退半步，微微躬身，轻轻执起伊莎贝拉的手背，落下一个法式吻礼。
“女侯爵，如今男爵驻守此地，我继续留在北方，也没有多少周旋的价值。明日一早我便会启程返回伦敦。”
“待到女侯爵处理完北边所有事务回到伦敦，希望你不要嫌弃我频繁登门拜访，觉得我太过叨扰。”
“半岛战事激烈，欧陆局势风云变幻，只怕到时候埃德蒙勋爵你，分身乏术！”威廉冰冷的警告，从埃德蒙身后传来，要不是礼仪规范刻在了骨子里，现在已经将这个法国佬踹到了人工湖里。
几分钟后，伊莎贝拉和威廉并肩站在湖边，望着埃德蒙渐渐消失在眼前的背影，相视一笑。
威廉兴致勃勃地道出，昨夜他绞尽脑汁后想出的精准报复策略。
“伊莎贝拉，我已经想好如何让迈克罗夫特，为这次擅自拿你当做诱饵的过错付出代价。
既然他习惯了北美殖民地的粗放行事，那就让他去往苏格兰的旷野，日日迎着寒风尘土扎根邓弗里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