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廊尽头，威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雕花拱门之后。
纽卡斯尔公爵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无声地轻轻摇了摇头。
平心而论，他从心底不愿同这位德文郡公爵府的未来继承人结下任何嫌隙。
威廉家世显赫，手握北方大片产业，二人本有诸多利益可互通往来，无端交恶，于朝堂、于地方、于彼此家族，皆无益处。
可眼下北部局势迫人，容不得半分私情姑息。
围剿卢德残余、抓捕潜伏的爱尔兰协会激进分子，事关全境维稳重责，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这套借夏日集市引蛇出洞的方案，纵然要委屈一众贵族女眷、青年权贵以身入局，也必须按计划推进。
屋内沉寂片刻，屏风微动。
厚重乌木屏风之后，缓步走出一道清瘦沉静的人影。
始终隐匿行踪、无人知晓已潜入修道院的内政部特派专员——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终于现身。
他步履轻缓，无声落至桌旁落座，阳光下的侧脸平静无波，重新拾起二人此前敲定的全套诱捕布局。
“阿尔弗雷德，不必迟疑。”迈克罗夫特声线平淡冷稳，不带半分情绪，“外围布防人手已经足够充足，在场诸位淑女的安全自有基础保障。至于那些勋爵与军官，若是连这般可控的场面都无法从容应对，本就配不上身上的军衔与爵位。”
纽卡斯尔公爵无奈摇头，虽未直接反驳，却依旧审慎强调底线：
“即便行动势在必行，人命安危亦不可轻怠。波特兰公爵膝下几名子女尚且年幼，懵懂无知，绝不能卷入这场凶险圈套。”
迈克罗夫特微微颔首，认可这份周全安排，建议道：
“不如，待会儿由你私下提点波特兰公爵即可，不必透露分毫布局。
只需隐晦警示，近期卢德派工人躁动、爱尔兰闲散激进分子四处流窜，城郊集市人流冗杂、隐患丛生，劝他严加管束家中未成年子嗣，切勿前往游荡。”
“我知晓。”纽卡斯尔公爵应声，随即补充，“蒂奇菲尔德侯爵尚未成年，同样经不起半分差池，我会单独着重叮嘱，确保稚童尽数远离风波。”
话音稍顿，他抬眼看向迈克罗夫特，眼底藏着深深的顾虑与警醒。
“方才威廉与我对谈，你应当也听见了。他已然猜出集市背后暗藏风险，以他与女侯爵的亲近关系，必然会提前叮嘱、严加戒备。”
他语声沉了几分，带着一丝审慎的试探：
“事已至此，我们是否应当主动告知女侯爵内情？稍加提点，也好让她早做防备。否则日后你返回伦敦，面对詹姆斯，终究难以交代。”
迈克罗夫特毫不犹豫，断然摇头，冷声道出心中盘算：
“不必。”
“但威廉已然察觉到不对劲，即便他手中没有实证，以他对伊莎贝拉的在意，也一定会私下提醒，加倍增派人手贴身护卫。”
他蹙眉摩挲了下家族尾戒，
“我与这位女侯爵从未有过共事，无从判定她心性深浅。若是我们主动将集市暗藏杀机全盘托出，难保她不会心生畏惧。
一旦她决意留守修道院，这场集市便失去最关键的诱饵，潜伏的爱尔兰激进分子与卢德余党只会继续蛰伏，再难寻这般一网打尽的机会。”
纽卡斯尔公爵眸色骤沉，心头一震，不敢苟同这份极致冒险：
“迈克罗夫特，你要清楚！她是殿下亲封的女侯爵，圣恩深重，身系南北商贸、染色工艺多重核心利益。
她的安危，牵动的是朝堂格局、两党制衡！一旦出事，殿下震怒，朝野必然追责，你所有功绩都会付诸东流！”
迈克罗夫特神色未改，指尖轻抵桌面，缓缓摊开整场北部困局：
“阿尔弗雷德，那批隐秘流入诺丁汉境内的枪械，必须尽快收缴落定。
已经有情报显示，本地劳工残余势力，早已与爱尔兰流亡激进分子暗中勾连。
如果不能用最短的时间处置赶紧，只会让隐患无限迁延、未来酿成更大流血惨剧。”
他眸光沉静，冰冷地计算着整个计策的全盘布局：
“我们无需出面组织，只需暗中利用女仆们闲话建议。
诺丁汉夏日集会每年都有，年轻勋爵和军官们难得大规模出现，年轻小姐们自然会积极参与，不肯错过机会勋爵、军官顺势陪护，一切皆是寻常社交雅兴，在外人眼中全然无害。”
纽卡斯尔公爵下意识的接话道：“而女侯爵作为爵位最高的未婚贵族小姐，在没有恰当的理由情况下，并不好驳众人的颜面，因此必然会参加这次集市活动。”
迈克罗夫特志得意满地总结道：
“正因威廉已知风险、必会贴身护佑。此外，女侯爵身边的朱莉安中校，我与他共事多年，应对突发情况和暴乱分子经验丰富。这场局，一定稳得住。”
纽卡斯尔公爵静静听完全盘算计，终于彻底看透了这场温柔假面下的猎杀陷阱。
良久，他深深吐出口气，眼底无奈，却异常清醒通透。
“我明白你的初衷。”
“你想借此一战根除北部私枪链条、肃清暴乱隐患，不惜以今日可控的风险，换取未来长久安稳、少无数伤亡动荡。”
纽卡斯尔公爵并非不理解迈克罗夫特的理性计算，但他必须对他的决策做出政治上的制衡。
“但迈克罗夫特，你必须记牢摄政朝堂最残酷、也最现实的规矩。”
“暴乱可平、枪械可缴、余党可清。
可在王室、两党与议会眼中——伊莎贝拉一人的安危，抵得上数十上百人的生死。”
话说至此，他不再退让，当场压下最不可违背的行动底线：
“我配合你的布局，默许这场引蛇之局如期推进，但我最后强调一次。
明日所有外围埋伏、所有机动兵力、所有应急布防，优先级全部重调。
抓捕叛党、收缴枪械是公务，居于其次。保全女侯爵平安无事，是第一要务、绝对底线。
谁敢本末倒置、为了抓人而让她身陷险境，纵使是你布局授意，我也绝不姑息、绝不担责。”
一片乌云在天边飘过，遮挡了璀璨的阳光，映得屋内二人立场泾渭分明。
纽卡斯尔公爵看着迈克罗夫特面色沉冷、分毫不让的模样，沉默片刻，终是无奈的叹息，说了一句重话：
“迈克，你永远只会盯着公务本身。可朝堂行事，政治权衡永远比行动输赢更重要。
你聪明绝顶，却不肯屈从政治权衡，终究眼界狭窄了。也难怪，明明你年长两岁，最后却是更通透世故的詹姆斯，撑起了福尔摩斯家族。”
同一时刻，修道院客房区域另一侧，伊莎贝拉也正对着气闷归来的威廉认真规劝：
“威廉，敢于直面危险，绝不等于硬撑体面、束手待毙！我们该做足万全防备，而非死守所谓贵族风度，拿自身安危赌虚名。”
我会随身带好手铳与短匕防身。”威廉目光落在男仆摊在沙发上的轻便贴身护甲，满脸抗拒，“穿上这东西闷热憋闷，行动处处受限。身为侯爵，就算直面险境，也该镇定自持，分毫不乱姿态。”
伊莎贝拉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讽刺道：
“就像纳瓦拉国王查理二世那般？碍于君主体面不肯失态呼救，硬生生被烈火灼烧至死。不仅白白丢了性命，未来还要被人笑话几百年？“
她拿起沙发上的护甲丢给他，故意上下打量一番，阴阳怪气地说道：
“你放心，你要是因此受伤，我一定把这事儿跟咱们认识的每个人说一遍，保证让你成为未来几十年茶余饭后的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