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滞留在维尔贝克修道院的第二日。
诺丁汉本地的四位贵族与乡绅小姐再度结伴而来,手捧新鲜鲜果与盛放花束,名义上是探望卧病休养的珍妮特,实则心怀别样心思。
几人久居本地,深知这场即将到来的夏日集市是难得的社交良机,一心想借出游盛会,制造与哈廷顿侯爵、诸位单身勋爵、青年军官近身相处的机会。
可惜珍妮特眼下急症虽已褪去,肠胃却依旧滞涩不适,身子虚弱乏力,始终无法起身走动。
据伊莎贝拉和威廉私下猜测,这多半是她次日依旧使用了含铅美白粉,毒素迁延脾胃,致使她依旧卧病在床。
不过对于几位来访的小姐们来说,高傲的公爵小姐珍妮特不能参与结伴外出,也算不上什么坏事。
至少不用担心,她们私下找机会与哈廷顿侯爵攀谈,招来珍妮特的白眼和敌视。
午后暖风煦煦,吹拂得修道院满园蔷薇簌簌轻晃,馥郁花香铺满整条石栏长廊。
暖房外庭院闲适悠然,院中景致安然静好。
埃德蒙勋爵不喜喧嚣,独自留在三楼房内读书理事,清静自持。
一楼的藏书室内,威廉正陪着伊莎贝拉闲坐,耐心教她法语词句,二人独处静谧闲适。
余下的单身绅士、勋爵与青年军官,尽数聚在半露天暖房处,与来访的四位小姐闲散饮茶、闲谈度日。
乡绅怀特家的娜塔莎最是活络,深得市井周旋的通透圆滑,极善调动气氛。
她笑意明媚,率先开口勾起众人兴致:
“诸位大多是初至诺丁汉,怕是还不知晓本地风物。每一年六月,诺丁汉郊外都会开办盛大的夏日露天集市,是此地一年一度最热闹的盛会,全城顶尖的巧匠摊贩都会齐聚一堂,极是有趣。”
男爵家的奥维利亚立刻接话,默契配合,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向往:
“可不只是寻常吃食玩物。今年集市还特设了新式袜业专题展览,北方最新织造的精细棉袜、手工花样蕾丝、轻薄印花衣料尽数陈列,样式新颖别致,皆是城中商铺难得一见的好物。”
布兰奇听得渐渐心动,眸底浮出几分好奇向往。
爵士家的贝蒂见状,立刻上前轻轻牵住她的手,软声怂恿:
“布兰奇小姐难得来诺丁汉一趟,若是错过这般一年一度的盛景,实在太过可惜了。”
布兰奇虽心生兴致,却依旧稳妥谨慎,微微蹙眉踌躇道:
“盛会游人云集,想来人流繁杂,场地难免混乱,会不会多有不便?”
此话一出,院中青年绅士与军官纷纷顺势上前。
他们本就终日留守修道院、闲极无聊,又怎会错过这般陪伴名门贵女出游的绝佳机会,当即主动请缨,争相应下护卫之责。
“郊外集市虽人流冗杂,但我等尽数随行护卫,安保定然周全无虞。”
“诸位小姐难得有此雅兴,我等自当尽心护佑,保一路安稳无忧。”
理查德中校更是抓住可以向布兰奇献殷勤的好机会,立刻出言细化安排,彻底打消众人顾虑:
“诸位不必担忧安全。届时我们尽数拆分小组结伴行动,每一位小姐身侧,至少安排两位绅士或武官随行陪护,层层照应,必然万无一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兴致越来越浓,喧闹的热议愈加炽烈,一场结伴之旅势在必行。
莱斯特勋爵自然成了去说动埃德蒙勋爵的不二人选。
而另一头,威廉很快应允了被委以重任的说客理查德中校。
他转头看向伊莎贝拉,温声提议:
“连日拘束在修道院,你也不曾好好散心透气。既然众人兴致极高,护卫人手又这般齐备,不妨随她们一同前去逛逛,权当松弛心神、消解烦闷。
人前,伊莎贝拉没有反驳威廉的提议,赞同地微微颔首:
“既然大家这般有兴致,人手亦足够稳妥,那便一同去瞧一瞧诺丁汉的风貌,也不枉过来一次。”
她又笑着对理查德中校说道:“还请理查德中校回去时帮忙把朱利安中校叫来,我同他有些事情想同他商量一下。”
威廉听到伊莎贝拉的吩咐,眉毛微挑,只当伊莎贝拉行事周全,想要提前安排一番明日的安全措施。
待房内只剩两人,伊莎贝拉没有藏着掖着,对威廉直言:
“我对明天的集市之行有些想法,却并没有什么证据,威廉,我需要你帮我去试探一番,可以吗?”
“有什么想法?”威廉不解地蹙眉,沉思几秒,脑筋一转,压低声音说道:“你怀疑明天的活动有问题?行吧,你说吧,需要我去试探谁?”
伊莎贝拉单手支颐,蹙眉解释道:“威廉,去年诺丁汉爆发首轮砸机暴动”
威廉仔细回忆了一番,说道:“确有此事,3月的报纸上有一则消息,说是有7名暴动分子已经被判流放,事情应该已经解决了吧。”
伊莎贝拉摇摇头,凑近了几分解释道:“到达修道院前,我和塞缪尔骑马探路,遇到了全境巡逻的驻军,说是工厂时常收到匿名恐吓信,卢德分子活动猖獗。”
威廉立时领悟伊莎贝拉的潜台词,悄声说道:“你是想让我去试探一番纽卡斯尔公爵?你觉得他这次到修道院来目的不纯?”
伊莎贝拉抿紧了嘴唇,手指在法语书上轻轻叩击几下,不确定的说道:
“我怀疑事情并不简单,只怕另有隐情。
之前邓弗里斯郡那边不是传来消息说,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清剿了爱尔兰协会据点,收缴大批走私枪械。
但后面官方简报显示有数人趁乱脱逃,密报里更提及,有部分军械分流转运。那么有没有可能已经流入威尔士,甚至诺丁汉境内呢?
纽卡斯尔公爵滞留此地,明面上确实是为了陪伴女儿养病。
可是据我所知,诺丁汉一带稽查卢德余党的差事本就归他管辖,想来暗中追查潜伏在此的爱尔兰激进分子,也一并落在了他肩上。”
威廉静静听完这一整段推演,脸上闲散温和的神色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沉郁。
他绝非不通朝堂博弈的浅薄贵族,常年周旋于顶层权贵之间,各类权谋算计早已见得通透。
稍加联想眼下乡间外松内紧的戒备局势,再想到伊莎贝拉身系炼糖、制糖、染色等多条关键利益,顷刻便看破了台面之下藏着的阴私布局。
他牙关微紧,低声道出内里最刺骨的猜测:
“这么说来,纽卡斯尔公爵是打算拿你当作诱饵,借这场集市引出所有潜藏的暴乱分子?”
伊莎贝拉连忙轻轻摆手,放缓语调安抚:
“这仅仅是我基于现有线索生出的揣测,手上没有半点实证,不可贸然定论。
但无论对方是否真有这般诱捕的谋划,我们都必须铺排周全的安保部署,凡事预则立,先做好万全防备,方能防患于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