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你知道德比伯爵也去了韦尔贝克修道院吗?”
“还能为什么?”詹姆斯先抿了一小口雪莉,只觉不解渴,干脆仰头又灌下一大口,
“兰开夏那伙盗匪前两天已经押解到伦敦纽盖特监狱。各方总要赶在王座法院米迦勒期开庭之前,谈出一份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折中方案。”
他这话算不上刻意转移话题。兰开夏山谷匪案背后牵扯的地方怠政、官匪勾结、官吏养匪自重,绝非小事。
内阁每年都划拨专款整治地方治安,商路沿线匪患年年造成巨额货损,沿路拿过好处的大小官员,必须拿出一套说辞,给王室、内阁以及卡文迪什一众权贵家族一个交代。
“确实如此。听闻兰开夏郡长专程赶往查茨沃斯庄园,怕是想求德文郡公爵手下留情。”约翰只能顺着他的话接下去。
台面之上的利害他自然心知肚明,可他真正想试探的,是詹姆斯是否清楚伊莎贝拉手握那套独家染色工艺。
詹姆斯浑身燥热,直接褪下一身白色击剑训练服,拿毛巾草草擦过周身,接过科林递来的亚麻衬衫套上身,心下决定,不再给约翰继续试探的机会。
他忽然偏过头,话锋一转:“听说你近来同瓦尔库夫人往来格外密切?”
约翰猝不及防,一口威士忌呛在喉咙里,连连捶了好几下胸口才缓过来,幽怨地瞥向詹姆斯,出声辩驳:
“哪里只有我,温斯顿不也常在一处碰面?近来这位夫人四处交际,霍华德家的托马斯也屡次同她偶遇。”
说罢他手肘一撞身侧表哥,示意温斯顿帮自己作证。
他虽素来风流,却不至于为美色冲昏头脑,那位法兰西来的瓦尔库夫人满心算计,绝非善茬。伦敦社交圈流传她与詹姆斯暧昧牵扯的流言,源头正是这位夫人本人。
温斯顿嫌麻烦似的往旁侧挪了半步,半点不急着撇清干系,漫不经心地开口:
“她不过是想借着几分旧情打探情报罢了。詹姆斯你大可放心,我分得清轻重,绝不会犯我叔父当年的糊涂。”
他心底拎得透亮,自己真心惦念的人是心思通透干净的塞拉菲娜,瓦尔库夫人只是眉眼有几分相似的堂姐,内里满是算计。
对方想借亲近自己套取精炼蔗糖的生意机密,根本是痴心妄想。
温斯顿明知就算没有伊莎贝拉这层婚约,詹姆斯也绝不会沾惹和迈克罗夫特有牵扯的女人,嘴上却忍不住揶揄:
“别光指责我们。你的风月传闻眼看就要传遍整个伦敦,只怕修道院那边都已经收到风声了。”
詹姆斯整理衬衫袖口的动作骤然一顿,等穿戴妥当,抬手举杯与温斯顿轻碰,毫不迟疑地下了定论:“伊莎贝拉给你写信了。”
这话没有丝毫迟疑的意味,只有浓浓的笃定。
温斯顿一时语塞,还想抵赖,对上詹姆斯冰冷沉沉的目光,只能不甘心地嘟囔:
“说不定是塞缪尔写信告知我的。”
约翰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笑得眼尾弯起,凑趣打趣:
“温斯顿,你想想塞缪尔那副冷硬性子。他写给你的信只会谈正事,这种风月八卦,他半句都不会提。”
壁钟指针悄然滑向五时。约翰与温斯顿顺势发出邀约,打算移步隔壁剧院观赏歌剧,消解傍晚闲情。詹姆斯却淡淡摇头,婉言谢绝二人好意,面色沉敛无温,转身径直走向剑术馆外等候的私人马车。
贴身助手科林连忙快步紧随而上。待詹姆斯弯腰落座车厢,他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合拢车门,动作轻得近乎无声,半点纰漏不敢出,生怕触怒此刻低气压笼罩的主人。
只需想起前几日从韦尔贝克修道院传回的密报,科林便忍不住心底发寒、微微打颤。
那份情报他曾亲手过目,字句挑不出半分逾矩失礼,不过是记录:塞缪尔勋爵连日陪同女侯爵骑马踏勘郊野景致;抵达修道院后,哈廷顿侯爵亦数次寻得契机,与女侯爵独处闲谈、私下密叙。
科林垂首立在车旁,静候车夫启程,心底却忍不住暗自感慨。
也难怪男爵连日阴沉郁结、心神不宁,换谁都难以安然。
塞缪尔勋爵与女侯爵相识在先,深埋心底的情愫从未真正放下;威廉侯爵出身显贵、意气风发,更比男爵年轻整整十岁,日日贴身相伴、近身相处。两相映照,远在伦敦孤身守候的男爵,会焦虑不安、患得患失,实在情理之中。
科林表面恭谨沉默,眼底却藏不住满满吃瓜八卦的细碎光芒,这番模样,被身侧车夫看得一清二楚。
车夫心底暗自无奈吐槽:这科林,又敢在心底放肆腹诽主子,这般胆大,早晚要被男爵狠狠整治一番。
马鞭利落扬起,车轮轱辘碾过伦敦平整的石板路面,稳稳朝着梅菲尔区那栋崭新购置的宅邸行去。
科林与车夫悄然对视一眼,心底同存一丝期许——这栋专为男爵与未来女侯爵新婚预备的宅邸,或许能稍稍抚平主子连日积压的躁意与不安。
宅邸台阶前,老管家早已恭立静候,专等男爵归来。
远远便瞥见马车上,科林那副缩手缩脚的模样,无奈轻轻摇了摇头,早已猜到未来女主人单独出行必然引得主人的低气压。
马车稳稳停妥,老管家亲自躬身拉开车门,将未来女主人前后寄回的两封信函,郑重递至詹姆斯手中。
方才凝在眉眼周身的凛冽寒冰,在此刻肉眼可见地悄然消融。
詹姆斯极力压住心底翻涌而上的暖意与急切,维持着绅士矜持,从容接过信函。
直到独自踏入静谧书房,迎着窗边洒落的暖光,他才终于卸下所有紧绷,将两封字迹温柔的信函捧在手中,一遍又一遍细细品读。
半个小时后,詹姆斯小心翼翼捏起信纸里隐藏的橡树叶,迎着窗边落进来的日光,细碎光线穿透叶脉,他紧绷多日的眉眼彻底柔和,唇角浮起难得真切的温柔笑意。
橡树叶被夹进贴身存放的皮质日记本。
詹姆斯坐回扶手椅中,长长吐出一声郁结许久的叹息。
信里诸多内情伊莎贝拉并未铺陈细说,可他单凭字句之间的暗示,便将眼下局势看得通透分明。
塞缪尔必然要独身前往苏格兰镇压暴乱,短时间内不会再伴在她身侧;
伊莎贝拉心思玲珑审慎,在返回伦敦之前,绝不会轻易同任何贵族敲定有关染色工艺的合作协议,任凭德比伯爵、德文郡公爵两方如何拉拢,她都会不动声色周旋拖延。
念及此处,詹姆斯修长的指节重重叩了三下实木桌面,低声轻哼:
“狡猾的贝拉,连我也要事事藏着瞒着,现在又相信我和你会心有灵犀吗?”
“只怕瓦尔库夫人手中那套法兰西独特的永久锁色技术,已然失去了价值。”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漫开绵长的思念,心底默默默念:
宝贝,我等你归来,到时候可要好好同你说一说,我这段日子独守伦敦的满腹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