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邦德街的安杰洛剑术学院内,抛光木地板被急促滑步蹭出细碎声响。
两道身着白色帆布击剑服的身影在剑道中央激烈缠斗,金属面罩遮挡住大半张脸,只余下起伏紧绷的肩背。
两人手中钝头钢制花剑频频相撞,清脆叮叮的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弓步突刺、横剑格挡、侧身闪避,每一回挥剑都攒着十足的力道。
剑道外围围着低矮木栏,栏外排布软垫沙发与胡桃木长条吧台,一众观战绅士身着常服,举着酒杯、夹着雪茄三三两两闲谈。
温斯顿倚在栏杆边,玻璃杯随着手腕慢悠悠打转,目光牢牢锁在场中挥剑的詹姆斯。
身侧站着约翰·斯宾塞,闷了一口冰镇威士忌,顺着温斯顿的视线望向场内,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这一对表兄弟今日倒是难得安分,没有去城内会所寻名媛消遣,反倒专程跑来剑术馆,看热闹似的围观友人对决。
约翰轻笑开口:“福尔摩斯今日出招的力道,比往常重了不止一倍。难不成是伊莎贝拉不在伦敦的缘故?”
“他好不容易才定下婚约,相思难耐在所难免,何况昨日一早他刚去南安普顿完成走私清剿,心绪本就没能平复。”温斯顿嗤笑一声,嘴上只说台面之上的玩笑话,心底却暗自腹诽:
哪里只是单纯相思难熬,这份压不住的暴躁,多半是塞缪尔与威廉一并添的堵。威廉心思纯粹,未必懂得分寸纠葛,尚且不值得他这般郁结;真正扎在詹姆斯心上的,是我那弟弟塞缪尔。至于法兰西来的埃德蒙侯爵,顶多算个潜在麻烦,根本入不了福尔摩斯的心病。
约翰似笑非笑斜睨表哥一眼,二人心中透亮,彼此都清楚内里弯弯绕绕。伊莎贝拉远在北方修道院内,身边一众男性绕在左右,层层牵绊压在詹姆斯心头,也难怪他日日耗在剑馆发泄情绪。
他慢悠悠接话附和:
“可不是相思作祟。伊莎贝拉人在北边,独留他一人守着伦敦空宅,一身精气神无处安放,只能尽数撒在花剑上头。”
温斯顿抬手摸了摸肩头还未消退的青紫,差点痛呼出声,忍不住吐槽:
“往日他公务再清闲,一周至多来馆里练两次,点到即止;自打伊莎贝拉动身离开伦敦,短短七日,他已经泡在这里四天,每次都耗到馆内打烊才肯走。
上周我被他硬拉过来对练一场,挨了好几下,胳膊酸得抬不起来好几日。”
约翰闻言颔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语气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温斯顿,你也算胆子大。平日里整日流连宴饮,疏于锻炼,哪比得上福尔摩斯常年自律。你瞧场上与他对阵的还是上过战场的中校,照样被他死死压制。”
温斯顿没好气地斜了表弟一眼,明明约翰自己也一周才练一次剑,照样有脸取笑他。
他凑近约翰,压低声音问道:“老实交代,是不是你派人往韦尔贝克修道院送烘焙咖啡豆了?这主意是你自己想的,还是伊莎贝拉授意的?”
一想到约翰借着伊莎贝拉的点子,把Golden Ayu咖啡豆烘焙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如今伦敦高级会所、餐厅与贵族府邸全都以饮用这款咖啡为时髦,温斯顿心底不由得泛起几分酸意。
约翰哪里看不懂表哥的羡慕,打了个哈哈敷衍过去:“不过是担心威廉一行人在北方水土不服,顺带分些给波特兰公爵夫妇尝鲜罢了。你也清楚,斯宾塞伯爵府与波特兰公爵府素来交好。”
他连忙转开话题,眼底满是八卦意味:
“塞缪尔写信同你提过咖啡豆的事?修道院那边如今热闹得不像话,半点不比伦敦冷清。波特兰公爵夫妇、纽卡斯尔公爵全家都在,另有数位子爵、男爵齐聚,再加上伊莎贝拉一行人,往来应酬几乎没有停歇的时候。”
温斯顿眉梢一挑,打趣道:“你说的一众贵族里,怕是少不了那位突然现身的法兰西埃德蒙侯爵吧?”
约翰淡淡一笑,对伊莎贝拉的心智十分笃定:“就算来的是波旁王室的王子,以她清醒自持的性子,也绝不会轻易被迷惑,区区一个法国侯爵,又算得了什么。说到底,这群人奔赴此地全是为各自利益,唯有她看得通透。”
温斯顿想起伊莎贝拉素来清醒的性子,还有每次嘲讽自己的用词犀利,嘴角忍不住微微抽搐。
他倒不担心伊莎贝拉会被外人蛊惑,只是怕自家弟弟塞缪尔对伊莎贝拉保护欲过盛,一时冲动与埃德蒙起冲突,惹出不必要的祸事。
至于他能知晓修道院的种种近况,源于伊莎贝拉托他出面,请自己母亲海尔莱姆子爵夫人教导玛丽·哈珀爵士夫人,这件私事,他不必同约翰细说。
此时场中一轮攻防落幕,詹姆斯猛地后撤半步稳住身形,粗重的喘息透过金属面罩隐约飘来。
对手也同时后退收剑,二人双双相对躬身举剑行礼。
詹姆斯抬手一把扯下金属丝网面罩,随手抛给快步上前服侍的贴身助手科林。科林稳稳接住面罩,又递上一条干净厚实的白毛巾。
他攥住毛巾,狠狠擦过额角浸透汗水的碎发,又往下用力蹭过发烫的脖颈。紧接着不耐地抬手解开颈间皮质护具,随手扔到科林的怀里,拿着毛巾草草抹了一圈肩颈。
做完这一套,他径直走到吧台旁温斯顿与约翰身侧,捞起桌上一杯雪莉酒,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周身冷硬锐利的气场半点未散,面上依旧看不出半分藏在心底的焦灼。
温斯顿站在一旁,只觉詹姆斯周身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连周遭空气都似燥热了几分。他心底一时冒出来个念头,本想开口邀约,等练剑结束同去会所,寻几位交际花散心解闷。
可转瞬便想起伊莎贝拉向来眼里容不得半分轻佻,更忘不了上周自己随口提了类似说辞,下场对练时被詹姆斯毫不留情几剑戳得肩臂青紫,疼了数日。
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干脆转身招呼侍者,多取些冰块送来,好歹借着冰饮帮这人压一压满身翻涌的躁意。
约翰看着温斯顿的行径直觉好笑,却也主动给詹姆斯又倒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试探道:“詹姆斯,你知道德比伯爵也去了韦尔贝克修道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