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脚下生风，双唇紧抿，快步往二楼伊莎贝拉的客房赶去。
跟在身后的贴身男仆托马斯满心困惑，全然摸不透自家主人的心思。
方才在珍妮特小姐卧房并未发生半句争执，侯爵却面色沉郁，闷头快步疾走，瞧着倒像是要去找女侯爵理论一般。
另一边，伊莎贝拉刚和马修道别，细细叮嘱完苏格兰一行的各类事宜，总算卸下心头一桩重担。
她取来一册法语小说，浑身松弛地窝进柔软长沙发，一双脚随意蜷在榻上，怀里抱着软垫侧躺着，打算趁着午后暖阳偷得片刻清闲。
门外传来几声略显急促的敲门声，紧跟着响起威廉沙哑嗓音。
伊莎贝拉连忙坐直身子，刚应声说了句“进来”，匆匆套上鞋子，威廉已经大步走到她跟前。
伊莎贝拉全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突兀地闯入。
此刻威廉满心只惦记着求证她的瞳仁，早将贵族间该恪守的礼数抛到脑后，几步上前径直凑到她面前，距离近得连眼睫根根分明都能看清。
伊莎贝拉猝不及防被他逼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心口猛地一跳，着实吓了一跳。
一旁侍立的小安妮惊得险些惊呼出声，手足无措地上前半步，低声提醒：“哈廷顿侯爵……”
威廉全然无暇顾及旁人，脱口冒失发问：“你有没有往眼睛里点东西？”
伊莎贝拉抬手示意小安妮不必慌张、退到一旁，才望向神色紧绷的威廉，一时没能领会他的意思，眉眼微蹙，茫然反问：
“点东西？点什么？润眼的药水吗？”
听见这话，威廉心头一沉，竟当真以为她早已在用颠茄。
当年乔治亚娜夫人常年以此伤身、落得一场空的往事，于他而言是难以释怀的心病，一时被情绪裹挟，连思虑都失了分寸。
他望着伊莎贝拉那双素来清澈剔透的眼眸，心底骤然焦灼翻涌。
一想到这双干净明亮的眸子，未来会因颠茄侵蚀日渐涣散模糊，再也看不清世间光景，他几乎克制不住焦躁，恨不得伸手攥住她摇晃，逼她清醒过来，不要再做这般损耗自身的傻事。
他盯着她的双眼，声音里事几乎压不住的气恼与急切：“你怎么能碰那美瞳水？此物用久了视线涣散模糊，长年使用损目伤身，后患无穷。”
“美瞳水？”伊莎贝拉轻声重复，这才恍然弄懂他这般失态较真的缘由。
她忍不住捂唇轻笑，眼底带着几分戏谑：“你今日倒是难得犯一回傻。我若真用了那东西，怎么能安安稳稳看清书上小字？”
说罢她扬了扬手中的书册，又轻嗔补充：“你忘了上次狩猎？我可是百发百中哦，若是瞳孔涣散失焦还能做到，那不是有神通了？”
威廉闻言骤然回神，纷乱的思绪瞬间清明，方才被焦躁冲昏的头脑总算恢复如常，讷讷低声道：“是我失了分寸，只是随口一问。”
他这才惊觉二人距离逾矩，举动唐突失礼，窘迫地往后退了一步，侧身坐到一旁扶手椅上，耳根悄悄染上薄红。
伊莎贝拉瞧出他满心尴尬，却不点破，转头吩咐，以此顺势缓和气氛：
“小安妮去取些茶点上来，再沏一壶咖啡，温一杯熟牛乳，顺带看看库房可有可可粉。”
她一副一心惦记吃食的模样，巧妙化开屋内凝滞的气氛。
威廉见状松了口气，顺着台阶吩咐宿手宿脚站在门口的托马斯：“你同小安妮一道前去，一并取一盒可可糖，再备一份鸡蛋三明治送过来。”
二人应声退下，随着房门再次开启闭合，四下终于安静了下来。
见没有旁人在场，威廉不好意思地轻咳两声，选择主动解释方才对失态：
“我刚才去探望了珍妮特小姐。”
伊莎贝拉已然猜到了这一点，却耐心地没有打断。
威廉下意思抬手蹭过自己的脸颊，嗤笑一声：“
我没想到她昨晚刚经历过美白粉中毒，今日却依旧偷偷扑了香粉，甚至还滴了添加颠茄的‘美瞳水’，就为了看起来皮肤白皙，美目清润。“
说到这里，威廉抬眸看向伊莎贝拉对黑瞳，不好意思地说，“我想到你的眼睛，就有些着急了。怕你为了美貌，也不顾损伤身体。”
伊莎贝拉刚想反驳，自己与布兰奇小姐过去探望时，珍妮特小姐并没有像威廉说的那样行事啊！
可那句话堪堪涌到唇边，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在心底暗骂自己被威廉传染变蠢了：还用问吗？珍妮特小姐肯定是为了威廉才做那些‘不顾死活’的事情折腾自己。
她手指在小说的皮质封皮上悄然摩挲，想到这种美瞳和美颜的秘方，正是二十年前悄然流行，所以威廉反应如此之巨大，只怕和早逝的乔治亚娜夫人脱不了干系。
她虽然是威廉的好友，可是这事儿太过隐私，二人若是深入聊下去，怕是有不慎跨过好友边界的危险。
想到这里，她没有探讨深层次的感想，而是选了个最安全的角度，接下话题。
“这事儿的根源还是主流审美造成的糟心结果。从为了掩饰梅毒造成的毒疮，到人人以‘美白粉’糊脸为美，简直不要太好笑。”
她还故意抬起右手，将小拇指高高翘起，调皮地冲威廉眨眨眼，打趣道：
“听说他们病症后期，还会手指僵硬不能弯曲。没想到时间长了，偏偏这残缺的翘指动作，反倒成了优雅的代表哦。”
威廉见状哭笑不得，抬手虚虚作势要拍她的手背，哭笑不得地绝倒在扶手椅内：
“快把你的手给我收起来。经你这么一说，往后再瞧见旁人喝茶翘小指，我怕是再也没法直视了。”
伊莎贝拉笑着收回手，自信满满地说道：
“好在摄政王殿下素来不偏爱这类矫揉造作的妆饰。
依我看，未来几十年，风气定会大变，不光绅士们戴假发、满身扑香粉的旧俗会彻底褪去，贵妇们糊满脸的美白铅粉，早晚也会慢慢绝迹。”
她微微倾身凑近威廉，压低声音，一副洞悉内情的模样：
“毕竟上位者的喜好，向来引领整个世间的潮流。我回头还要好好琢磨一番，调配一款温和无害的美容方子，贴合殿下推崇的素雅自然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