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珍妮特卧病在床休养,同住在修道院的宾客依循上流礼数,都需登门探望慰问。
深知珍妮特对哈廷顿侯爵威廉抱有毫不掩饰的爱慕,伊莎贝拉不愿掺和这份暧昧难堪的场面,便一早约上布兰奇小姐结伴前去。
二人先向满心焦虑的纽卡斯尔公爵夫妇问安,又到卧房内陪着珍妮特温声宽慰几句,略尽礼数便早早离开。
待到午后威廉才想起探望一事,转头发现塞缪尔与马修都忙着整理行囊,无人能陪同自己,只能孤身一人前往卧房,依循礼数登门致意。
另一边,卧榻上的珍妮特收到下人通报,得知哈廷顿侯爵定于午后一时前来探望,连日笼罩她身上的恹气一扫而空,心底瞬间漾满雀跃。
她立刻唤来贴身侍女,细细挑拣出一件浅绿真丝睡袍换上;又吩咐侍女打理长发,将上半部分松松挽成柔婉发辫,余下发丝尽数垂落肩头,刻意衬出几分弱不胜衣的妩媚情态。
侍女捧着水银镜立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奉承:“小姐这般模样再好不过,面色虽带着病后的苍白,反倒格外惹人怜惜,任谁见了都要心头发软。”
珍妮特凝望着镜中人,抬手反复调整发辫松紧,又特意扯出两缕碎发垂在鬓边,添几分不经雕琢的自然。
片刻后她轻轻蹙起眉,望着镜面暗自懊恼:“今日瞧着肤色竟有些暗黄。”
侍女闻言连忙柔声宽慰,措辞谨慎:
“许是窗边日光映出来的色差,方才公爵大人还特意叮嘱,往后万万不可再涂抹那些美白香粉,免得毒素积在体内,再像那日一般骤然病倒。”
这番劝解非但没能劝服珍妮特,反倒让她神色愈发执拗。
她攥紧被褥,眼底满是不甘,眼下正是要在心上人面前展露最好模样的时刻,她绝不能带着暗沉枯黄的面色去见威廉。
她当即低声吩咐侍女:“去,把珠宝盒里藏的那盒美白香粉取来。”
侍女脸色一白,慌忙躬身劝阻:“小姐万万不可,您才刚从毒发的急症里缓过来,公爵大人早已严令禁止您再碰此物!”
“我心里有数。”珍妮特打断她的劝说,话语里满是自欺欺人的宽慰,既是说给侍女听,也是安抚自己:
“上次出事全是我太过大意,不慎将粉末沾进唇中,才引得毒素骤然发作。这次我小心些便是,只薄薄扑一层面颊,绝不靠近口鼻,半点都不会入口,定然不会再出事。”
“可是……小姐……”女仆依旧犹豫不决,生怕她再度出现那日凶险的症状,连忙寻了别的法子试图转移她的心思,“不如取那瓶美瞳水来吧,涂上之后,小姐一双明眸会愈发水润透亮,格外动人。”
珍妮特神色一沉,语气添了几分不耐:“行了,别多废话。美白粉里有害的成分本就需要长年累月堆积才会急症爆发,今日只用一次,不会出什么岔子。”
顿了顿,她又松了些语气,想起侍女的提议,补充道:“那瓶美瞳水的确好用,你说得没错,我险些忘了,一并取过来。”
女仆拗不过她的执意,只能闭了嘴,悄悄退出去取来两样物件。
午后一时,威廉准时抵达三楼客房东侧,先向纽卡斯尔公爵夫妇问好,随后带着贴身男仆去往珍妮特的卧房慰问。
依照探望病中贵女的礼数,访客需备一份雅致伴手礼。
他斟酌许久,特意挑了一册装帧考究的法语版游记小说,只盼风物闲谈的文字不会生出多余暧昧误会
威廉缓步走到床尾,示意男仆托马斯将书册递上,轻声开口宽慰:
“珍妮特小姐,听闻你并无大碍,众人都十分宽慰。我想着你卧榻休养多日难免烦闷,寻了一册欧陆游记,文字平和,可供你闲来消磨时日。”
女仆见状,立刻上前,殷勤地想把书册递至珍妮特手边。她清楚,哈廷顿侯爵赠予的物件,小姐必定想要立时亲手接过。
“哈廷顿侯爵,您实在是太客气了。”珍妮特脸上绽开灿烂笑意,心里已经打定主意,这两日便将全书读完,好找借口借着探讨游记,同威廉多说几句闲话。
可她朝着书卷伸出的手明显偏了半寸,指尖空空地擦过书脊,没能对上书本,动作错位迟滞。
威廉眉峰当即微蹙,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细细端详。
柔和的天光透过窗纱漫入屋内,落在少女眼底。
她的瞳孔明显大了一圈,眼眸愈加澄澈透亮,水光氤氲,看上去懵懂又干净,平添了几分易碎的无辜感,看着格外柔弱惹人怜惜。
可威廉看得清楚,这双看似纯粹动人的眼眸,好似无法锁定焦距。
外表是刻意营造出的天真可怜,内里却是视物模糊的病态。
这副模样他再熟悉不过。从前他的母亲乔治亚娜夫人,生前也痴迷于用颠茄汁液滴眼,妄图让双眼永远这般水润无辜,博取旁人怜惜。
可纵使她日日这般费心修饰,终究没能从公爵父亲身上求得半分倾心与偏爱,徒然损耗自身双目,落得一场空。
念及往事,威廉视线顺势下移扫过她的脸颊,一眼便看出,中毒病倒过后,她竟又偷偷扑了美白香粉,只为衬得肌肤细腻莹白。
他心底瞬间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滋味。
贵族圈人人都追捧这类伤身的美妆手段,他早已看腻这份刻意伪装的柔弱,心底生出几分不忍,又藏着难以按捺的烦闷。
这也是他始终抗拒与名门小姐周旋相亲的缘由,他厌倦了这般靠损耗自身换来的虚假柔情。
他不愿再多停留,简单客套两句便匆匆躬身告辞,心底莫名生出一个念头,急于去确认伊莎贝拉那双清亮眼眸,是否依靠颠茄水修饰而来。
行至走廊中央,空气里忽然飘来一缕极淡的香甜烟草气息,是迈克罗夫特最偏爱的弗吉尼亚烟叶独有的味道。
威廉下意识顿住脚步驻足细辨,可那股甜香转瞬消散无踪,四下只剩浓郁冷调的室内熏香。
他暗自摇头,只当是自己心绪纷乱,一时多心生出错觉,随即抬步离开。
待威廉脚步声彻底走远,卧室内的珍妮特当即松了紧绷的心神,眼底漾开甜甜的期许,转头看向身旁侍女,语气满是雀跃:
“方才侯爵久久望着我的双眼,想来是很喜欢这般模样。”
侍女也连忙顺着她的心思奉承:“小姐说得没错!方才您瞳水润亮,看着楚楚可怜,侯爵定然是被您打动了,才会久久驻足细看。”
二人全然误会了威廉方才凝视的本意,丝毫不知,方才他望着那双刻意雕琢的瞳孔,心中只翻涌着焦躁与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