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迈克罗夫特的结论，纽卡斯尔公爵高悬一整日的心终于稍稍落地，紧绷的肩线缓缓松弛下来。
两人多年密友，信任度不可同日而语，否则他也不会把这一个顶着专员头衔的家伙秘密带进修道院。
再说福尔摩斯家的人向来洞察力极强，无论是朝堂情报研判，还是眼下疑难病症溯源，迈克罗夫特从来不会出错。
知晓女儿并非遭人恶意下毒谋害，公爵眼底浓重的焦虑散去大半，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
可下一瞬，迈克罗夫特径直伸手，从他掌心接过那只鎏金雕花的美白粉盒，指尖摩挲着细腻雕琢的盒面，神色没有半分缓和。
迈克罗夫特恨铁不成钢地无奈补了一句：
“你这心放的也太早了些。”
“这类香粉内的砒霜含量虽低，单次使用不足以致命，可日积月累长年附着肌肤、渗入肌理，脏腑会被毒素持续侵蚀。慢性中毒从无侥幸，日积月累，早晚要彻底拖垮她的身体。”
纽卡斯尔公爵闻言一愣，方才松懈的心再度提起，却依旧没真正意识到这场美貌风潮背后的凶险，无奈地摇了摇头：
“迈克，你又不是不知道，整个英伦上流圈层皆是如此，王室女眷、各家侯爵小姐、公爵夫人，人人都离不开这类美白粉膏。
白皙肤色是贵族身份最好的佐证，但凡需要出席晚宴、舞会、宫廷觐见，无一不用此物。家家户户皆是这般，想来长久使用，也并无大碍。”
他只当是寻常美妆器物，从未深究过粉末内里暗藏的毒性，始终以为只是坊间夸大其词。
“阿尔弗雷德，你莫不是被上流社交的风气熏得失了判断力。你觉得家家户户都在用，人人都习以为常，便代表毫无害处？”
迈克罗夫特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话语直白又锋利，
“从前贵族圈层梅毒横行，彼时上层贵族同样人人沾染、司空见惯，所有人都慢慢麻木，不以为意。
可最后呢？多少名门望族，就是因为这场人人都见怪不怪的顽疾，嫡系衰败，直接绝嗣断了传承。”
纽卡斯尔公爵无奈地拍了拍迈克罗夫特的肩膀，知道这家伙是真心为自己与女儿考虑。
“你这家伙，去北美待了几年，说话倒是染上一身殖民地尖锐冷硬的习气。”
迈克罗夫特把手里的粉盒塞回给纽卡斯尔公爵，没好气地说道：
“换作旁人，我半句规劝都懒得多说。”
“你忘了你之前多次给我写信，心心念念想要为珍妮特谋划一门顶级婚事，一心盼着她日后能够嫁入王室，或是联姻顶级公爵世家，稳固你纽卡斯尔一脉的地位？”
他抬手指了指对方手中小巧的粉盒，眸色清冷，道出最致命的隐患：
“长期吸纳微量砒霜，会损伤心肺脾胃，常年体虚多病，反倒恰好迎合了世人追捧的冷白肤色。
可体内日积月累淤积的毒素，会永久损毁女子生育根基。日后就算顺利缔结良缘，子嗣艰难、怀胎不稳几乎已成定局。在王室与顶级公爵门阀眼中，血脉传承永远远胜皮囊容貌。
单凭这一盒精致香粉，珍妮特最好的婚嫁前程，便已经被毁去大半。”
一句话落下，窗边瞬间陷入死寂。
阿尔弗雷德指尖紧紧攥着粉盒，低声喃喃，满是难以置信：
“竟真有这般严重？可若是危害如此深重，为何各地商人依旧趋之若鹜，大批量制作兜售？不单英伦本土，欧陆各国这类香粉也常年盛行不衰。”
迈克罗夫特唇角扯出一抹凉薄的嗤笑，一语戳破商人逐利的本质：
“商人眼里只有巨额利润，只要不会当场暴毙，内里藏着多少隐祸，他们全然不在乎。
十八世纪初那群黑心商贩四处兜售木乃伊磨制的僵尸粉时，对外说辞不也一模一样？只管大肆鼓吹奇效哄骗世人，半字不提长久使用带来的损耗与灾病。”
纽卡斯尔公爵神色踌躇不定，低声自顾沉吟：
“你这番话倒也不假。”
“摄政王殿下早年便极度厌烦男子往假发上扑发粉，如今瞧着，对贵妇、小姐们满脸厚敷美白粉的模样，一样心存不喜。”
他仔细回忆了一番昨晚宴会上的情景，低声说道：
“詹姆斯的那位未婚妻，赫特福德女侯爵昨晚就没有扑厚重的白粉。
她深得殿下看重，算得上摄政王跟前的红人，想来是早早摸清了殿下的好恶，刻意选择了崇尚素净天然的妆容。”
说到这里，纽卡斯尔公爵转头看向身侧的迈克罗夫特，心底满是疑惑，开口追问：
“说起来，你身为詹姆斯的堂兄，为何此番要刻意藏起身份，避着那位女侯爵不肯露面？”
迈克罗夫特面色沉了几分，伸手从马甲内袋掏出鎏金怀表，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表盖，语气意味不明，藏着几分嘲讽与审视：
“詹姆斯这般仓促定下婚约，本就让我难以理解。我冷眼观察几日，这位女侯爵交友广阔，在贵族社交圈周旋得游刃有余，身边往来的男性勋爵更是不在少数。”
纽卡斯尔公爵闻言先是一怔，紧跟着低低冷笑一声，抬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宽慰道：
“你倒是不必忧心詹姆斯会吃亏。那小子心思城府，比你还要沉稳老辣几分。
你且看他这两年的境遇，仕途一路平步青云，深得摄政王信赖，既有男爵爵位傍身，又手握外交大权，如今还定下这般貌美有能耐的女侯爵做未婚妻，从来只有他算计旁人的份。”
话音落下，他瞧着麦克罗夫特依旧紧绷的神色，无奈地又补充了一句：
“况且女侯爵年轻貌美，心智聪慧又手腕过人，身边有一众年轻勋爵倾慕追随，本就是贵族圈内再寻常不过的事。
她这般精明通透之人，心里向来有数，想来她不敢，也绝不会轻易触碰詹姆斯的底线。”
话说到此处，阿尔弗雷德心里已然透亮，猜到迈克罗夫特刻意隐匿行踪，分明是想躲在暗处观察几日，找出女侯爵言行里不妥的把柄。
迈克罗夫特却不肯坦然承认自己那点私心，硬邦邦开口辩解，刻意把话题扯回正经军务上：“我此番潜伏在此，首要目的从来都是缉拿爱尔兰激进分子，无关其他。”
“这座修道院聚集了手握糖业秘方的赫特福德女侯爵，还有来自法兰西的保皇派瓦勒蒙侯爵，皆是敌对势力紧盯的人物。
这般显眼的目标摆在明面上，那些作乱分子绝不会放过这般千载难逢的下手机会，我留在此处，本就是为了盯紧这条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