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罗夫特的子弹擦过劫匪上臂，只造成皮肉伤，没能阻止对方扣动扳机的动作。
“威廉！”伊莎贝拉听见两道枪响同时炸开，一贯冷静的心神彻底崩裂，面露惊恐失声尖叫。与此同时威廉浑身猛地一颤，却没有感受到半点刺痛。
他怔愣片刻，连忙转头回望，贴身男仆托马斯已经快步冲到他身侧，挺身想要替他挡下危险。
几步之外的法国探子僵在原地，头顶礼帽飞落，一缕灰烟从太阳穴的伤口缓缓升起，手枪脱手哐当滚落，身躯直直向后栽倒，瞬间没了气息。
迈克罗夫特愣在原地，目光凌厉扫过全场，压着滔天怒意怒吼：“是谁？！”
整条长街瞬间死寂，硝烟飘浮在空气里，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
方才第二声枪响沉如闷雷，绝非短管手铳能够发出，分明是长管燧发猎枪独有的轰鸣，唯有长枪的射程与威力，才能隔着人群一击致命。
满场惊疑未定之际，市集深处的阴影回廊里，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缓步踏出。
詹姆斯手中稳稳握着那支长猎枪，枪口还萦绕着未散的硝烟火气。
他垂着眼，指尖慢条斯理地向枪膛装填弹药，动作平稳舒缓，丝毫不见方才狙杀的凌厉戾气。
两日之前，他收到密报：迈克罗夫特随同纽卡斯尔公爵隐秘潜入维尔贝克修道院，同时多名潜伏英伦的法国共和派精锐，正集体向诺丁汉聚集。
当夜他妥善交代完伦敦事务，便星夜策马奔赴诺丁汉。
他熟悉迈克罗夫特的行事手段，轻易便猜出对方会借这场骚乱布下天罗地网，围剿各国潜伏的敌党，而整场陷阱里最有价值的诱饵，正是手握制糖核心技艺的伊莎贝拉。
詹姆斯步伐沉稳，片刻便走到众人近前，全然无视一旁先错愕、后满脸愠怒的迈克罗夫特，抬枪对准剩余三名残匪，冷沉示意他们弃械投降。
等到朱利安中校带人将匪众尽数制服、肃清周遭威胁，他才敛去一身冷锐，缓步走向瘫坐在地、满脸茫然的伊莎贝拉。
“贝拉，亲爱的，没事儿了。”
此刻伊莎贝拉脑中一片空白，方才徒手制敌的镇定、听见枪响时惧怕威廉受伤的恐慌、看见詹姆斯现身的震惊，以及危机落幕的茫然，万千情绪如狂风在心底席卷冲撞。她下意识收紧手指，将威廉胸前的衣襟攥得更紧。
这细微的小动作尽数落入詹姆斯眼中，他眼底几不可察地一暗，语调却愈发温柔缱绻：
“贝拉，你刚才做得极好，我以你为荣。”
说完，他转头看向身前护着伊莎贝拉的威廉，微微颔首，真挚道谢：
“威廉，多谢你不惜性命，恪守我托付于你的承诺。我与伊莎贝拉，会永远记着你的守护。”
威廉听着福尔摩斯温柔客套的道谢，脑海中一片空茫，只下意识颔首回应。
他嘴上礼数周全，环在伊莎贝拉身侧的双臂，却不受控制地微微收紧。
怀中人柔软单薄的触感清晰真切，方才生死一瞬的护持余温未散，心底深埋冰层之下的隐秘情愫，在这一刻骤然炸裂崩裂。
原来长久以来的护持、偏爱、下意识的挡护与担忧，从不是亲友之义。
他微微张口，凝着伊莎贝拉眼底未散的茫然，喉咙发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终究一字也无法吐露。
恰在此时，詹姆斯已然迈步上前，将尚且吓懵呆滞的小亨利轻轻拎起，稳妥递还给匆匆赶来接应的蒂奇菲尔德侯爵。
场上凝滞的气氛被轻轻打破，威廉与伊莎贝拉也骤然回神，两人指尖微僵，不约而同缓缓松开了彼此。
詹姆斯垂眸看着方才依偎在他人怀中的少女，顺势上前，作势便要打横将她抱起。
可下一瞬，伊莎贝拉却抬手温柔却强势地按住了他的手臂。
就是这短暂的迟疑与阻拦，詹姆斯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一丝，心底骤然沉落，阴暗的占有欲无声翻涌。
伊莎贝拉已然彻底回过神，她顺势轻轻环住詹姆斯的手臂，贴合在他身侧站稳，低声稳妥道：
“市集乱象未彻底平息，这边依旧不安全，我们万事小心，尽快离开。
我腿上无力，你先扶我上马车，等回到修道院，你再抱我回房间休息，好不好？”
詹姆斯眼底深处那点晦暗尽数敛去，面上依旧噙着浅淡温和笑意，只轻轻颔首，伸手稳稳托住她的腰侧扶稳，半句多余的诘问与不悦都不曾流露。
下一瞬，他侧首看向面色铁青的迈克罗夫特，语气清淡，仿佛方才一枪毁掉重要人证的事从未发生：
“此地残局交由你处理。无需为方才死去的探子惋惜，法兰西共和派真正主事的头目此刻在埃德蒙那头，应当已经被科林带人擒住。”
迈克罗夫特猛地抬眼，满眼错愕。
詹姆斯不必多言，其中关节已然清晰——他绝非仓促赶来市集暗中潜伏这么简单。
今晨，他便派人私下联络埃德蒙，借埃德蒙的力量牵制共和派主力，安排人手配合，方才屋顶一番缠斗，也全在他预先铺排的算计之内，眼下那头目早已落入己方掌控。
迈克罗夫特嘲讽地看向詹姆斯，并没有多言其他，但眼底的意思兄弟二人之间再明白不过。
‘詹姆斯，你可比我更加狡诈，鹬蚌相争，英雄救美，你一个都不少呢？！’
伊莎贝拉无心掺和这对兄弟无声的眼神交锋，眼下也绝非深究二人算计长短的时候。
她并未因詹姆斯守在身侧，便刻意避嫌、冷落方才舍身护住自己的威廉，当即转头望向他，语气满是真切担忧：
“威廉，你可有受伤？托马斯，快上前替勋爵仔细检查一番。”
威廉心中百感交织，只下意识摇头，抬手慌乱地扫过周身查验伤势，始终不敢抬眼对上伊莎贝拉的目光，闷着嗓音低声道：“我无事，我们先尽快返回修道院。”
话音落，他径直走向正守着幼弟的蒂奇菲尔德侯爵，俯身稳稳抱起尚且惊魂未定的小亨利，转身大步朝着马车停靠的方向走去，刻意避开身后这片暗流涌动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