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罗夫特心知肚明，今日这场以伊莎贝拉为饵的冷血布局，必会引来詹姆斯的深究与问责。
他不再多余辩驳，当即命人押走三名活着的残匪，一并收殓地上四具匪徒尸首，带队与其余人手汇合，全权处理市集骚乱的后续收尾事宜。
喧闹渐歇的长街归于秩序，惊魂未定的众人陆续撤回马车集结处。
数位受惊的贵族与乡绅小姐早已被仆役妥善扶入车中休憩。
布兰奇小姐惊惧最重，幸而理查德中校一行人奋力拦截，希金斯带人驰援及时，匪徒始终未能真正近身分毫。
此刻她正蜷在马车深处，由奥维利亚男爵小姐贴身安抚，断断续续的啜泣声隐隐从车帘缝隙间透出，惹人怜惜。
场中众人皆对骤然现身、气场凛冽的迪普洛克男爵心存讶异，却尽数慑于他手中的权势与沉迫气势，无一人敢贸然上前问询。
伊莎贝拉身心俱疲，几经生死拉扯，早已没有半分心力应酬旁人，更无意解释今日风波始末。
她任由詹姆斯稳稳搀扶着自己，避开周遭所有探究的目光，默不作声低头弯腰，径直躲进了马车之中。
车厢封闭安静，细碎日光透过玻璃窗浅浅洒落，落在伊莎贝拉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她双目轻阖，浓密长睫垂落，投下一片深重阴翳，衬得整个人愈发脆弱惨白，一副劫后脱力的模样。
詹姆斯静静凝视她沉默倦怠的侧脸，心底翻涌着隐忍的后怕与未尽的酸涩。
他小心翼翼勾住她的指尖，见她没有躲闪、亦无反抗，才轻轻将她的手妥帖握入掌心。
“贝拉，亲爱的，刚刚有没有摔伤？”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方才的画面——她两次失衡跌倒、在地面翻滚避险、以身搏命的模样，心头怜惜与后怕交织。
随即，他倾身上前，手掌轻扶上她的肩头，想要仔细检视她是否暗藏磕碰挫伤、伤及筋骨。
可指尖才从肩头缓缓滑至上臂，伊莎贝拉骤然睁开清亮的双眸。
她眼底已然褪去了方才的茫然孱弱，羞恼地瞪他，分明是无声的质问：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詹姆斯不以为忤，温柔地解释：“我怕你身上哪里有严重的挫伤，要是伤了筋骨就不好了。”
伊莎贝拉却并不上他的当，反手稳稳扣住他的双手，按落在詹姆斯的膝头，神色骤然郑重。
“詹姆斯，亲爱的迪普洛克男爵。于情理而言，今日承蒙相救，我身为受难的淑女，本该好好感念你的救命之恩。”
詹姆斯眼皮微微一跳。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知晓她这是准备找自己算账。只是一时无法确定，她究竟介怀今日的哪一处疏漏。
可他最惧怕的，从来都是她这般公事公办、清冷疏离的模样。
他再不迟疑，全然不顾身份矜贵，双手轻轻托起伊莎贝拉的手背，温柔落在指尖的吻，稳稳截断了她所有疏离的话语。
“贝拉，别和我说感谢。
护你安稳、为你担忧、为你涉险，哪怕为你生、为你死，从来都是我心甘情愿、理所应当。”
方才在外长街之上，枪法凛冽、杀伐果断、一枪终结探子性命的迪普洛克男爵，此刻彻底放下所有高傲与权势。
他单膝跪在马车狭小的空间里，轻轻环抱住她的膝头，姿态诚恳至极，低声致歉：
“我不求你半分谢意。今日让你孤身涉险、受尽惊吓，是我布局疏漏，是我失职。
我只求你……原谅我。”
伊莎贝拉看着他彻底放下一切身段、俯首认错的模样，一时瞠目结舌，竟不知如何应对。
她方才满心憋着一肚子要问责、要对峙的话，此刻全数堵在喉咙里。
这人狡诈通透，早已预判她所有情绪，抢先一步包揽所有过错、俯首认错，让她连半点借题发挥的由头都寻不到。
心头的火气上不来、道理讲不出，仅剩的委屈与羞恼盘旋不散。
她干脆抿紧双唇，狠狠轻哼一声，骤然抽回手，不再跟他讲任何规矩道理。
索性抛开所有贵族仪态，扬起手，一下又一下，用力捶打在詹姆斯的肩头，直白发泄着心底残留的愤怒与后怕。
“詹姆斯·福尔摩斯，你别想糊弄过去！今天说不清楚，我们就……”
詹姆斯怎会任由她把后半句带着气的狠话讲出口，没有半分迟疑，抬手轻轻覆住她的唇，顺势微微用力将人揽进怀中，直接让她安稳坐在自己腿上。
“贝拉，亲爱的，别讲狠话，我的心都要碎了。你不知道你离开伦敦这些时日，我日日都在惦念你。”
伊莎贝拉眼底满是不善，抬手指了指方才捂住她双唇的修长手指。
等詹姆斯识趣、小心翼翼收回手掌，她才冷着声开口追问：
“说清楚，你何时收到的风声？我要你把完整时间线一五一十交代明白。”
詹姆斯心里透亮，倘若不把全盘原委摊开、给她一份能信服的解释，今日这道坎断然过不去，甚至两人的婚期都有可能搁置，往后滋生出更多无法掌控的变数。
“全是我的过错，贝拉。两日前深夜，我收到密报：迈克罗夫特借着随同纽卡斯尔公爵赴乡间舞会的由头，隐秘潜入维尔贝克修道院；
同一时间多条线情报传来，法兰西共和派、爱尔兰激进协会成员，还有卢德分子，大批人马正往诺丁汉一带集结。”
听到此处，伊莎贝拉心中所有脉络瞬间串联，眸光冷沉地看向他：
“所以你一早便猜到，迈克罗夫特一定会抛出价值最高的诱饵，引诱各方匪党齐聚，借机一网打尽，而手握制糖核心技艺的我，就是各方势力紧盯的目标，是他最完美的诱饵。”
“没错，贝拉，以我对迈克罗夫特的了解，他一定会这么布局。”詹姆斯没有半分辩驳，诚恳颔首，低头轻轻吻了吻她的指尖，缓缓解释，
“他素来轻视女子，认定若是提前告知你，你心生畏惧不愿露面，他筹划许久的围剿计划便会落空。于他而言，刻意瞒住你，是计划里既定的一步。”
伊莎贝拉偏头躲开詹姆斯轻抚她脸颊的手掌，毫不客气地质问：
“呵呵，詹姆斯，他瞒着我是计划里的一部分，那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