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众人心知肚明，兰开夏谷本就是德比伯爵家族势力辐射的核心地带，可商队遇劫那段时日，德比伯爵自始至终隔岸观火，从未有过半分实质性的出手相助。
塞缪尔闻言先是心底讥讽，却又一怔，随即目光骤然一凝，落在德比伯爵身上。
锁定盗匪的染料→印染巨头德比伯爵→染色配方实际控制人德文郡公爵府
转瞬之间，他便想通了德比伯爵今夜特意出现在这场晚宴的缘由，也隐隐猜到，那场劫案里，锁定盗匪身份的染料，只怕和伊莎贝拉脱不了干系。
他没有转头去质问伊莎贝拉，更没有当众流露半分探究的神色，只是不动声色地取过侍者托盘里的一杯酸橙汁，轻轻递到她手边。
伊莎贝拉心领神会，垂下眼眸，刻意避开威廉的神情，默默接过那杯酸橙汁。她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杯壁，安静地保持着沉默。
眼下埃德蒙已然对染料劫案心生疑心，暗流彻底浮出水面。
此事牵扯永久锁色秘方，由代表英伦顶尖染色产业的卡文迪什家族出面周旋，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她身上的利益牵扯，已经够招法国人眼球的，还是不要往身上再拉扯更多的聚焦。
而德比伯爵没有半分被戳破心事的慌乱，坦然接下了埃德蒙这番刻意的夸赞：
“事发之后我确实第一时间赶赴当地处置。此番盗匪尽数落网，能够顺利平息风波，终究还是仰仗哈廷顿侯爵麾下人手恪尽职守，行事利落老练。”
威廉心底一声冷笑，洞穿了这位老狐狸的狡诈。
四月商队在兰开夏谷遇劫，消息早传到伯爵耳中时，他佯装毫不知情，全程袖手旁观；
如今时至六月，依靠锁色技术捕获所有盗匪，风波彻底尘埃落定，他反倒闻风而动，想要和卡文迪什家族争抢一番新技术。
威廉还没想好如何隐晦讥讽对方的虚伪，德比伯爵却抢先一步，暗藏机锋地挑拨：
“说起来，哈廷顿侯爵麾下的朱利安中校，实在是难得的猛将。此人勇猛果敢，行事杀伐果决，听闻他从北美征战归来，侯爵能得此得力臂膀，实在好运。”
伊莎贝拉抬眸，似笑非笑瞥了老狐狸一眼。人家这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本事，还真不是脸皮稚嫩如威廉干得出来的事情。
德比伯爵明知朱利安与她的实际从属关系，却故意当众将朱利安全盘归为威廉的麾下，刻意抹去她的掌控力。
而威廉也洞悉了德比伯爵的意图：借着这番话不动声色挑拨离间，刻意模糊他和伊莎贝拉的势力边界，埋下猜忌的种子，悄悄离间二人之间的默契。
他心底无声嗤笑，只觉得这老狐狸的算计实在拙劣。
对他来说，伊莎贝拉怎么可能与其他人一样。他绝不会越界占据伊莎贝拉的人手，更不会恬不知耻地揽下本该属于她的功劳。
思绪至此，威廉突然一愣，一丝极淡的异样在心底飞快掠闪，转瞬便消失无踪。
那感觉模糊又茫然，他还来不及抓住细细琢磨，耳边已响起伊莎贝拉滴水不漏的回应。
“威廉自然知人善用，朱利安中校也绝对配得上睿智勇武，否则我也不会遣他去给威廉帮忙，让朱利安中校也好尽快适应英伦的土壤。”
闻言，德比伯爵微挑眉梢，侧头看向威廉，静待他的回应。
他倒要看看这位未来的德文郡公爵，与赫特福德女侯爵之间的利益同盟，究竟牢固到何种地步。
可威廉此刻还在脑海里徒劳追寻方才那道稍纵即逝的异样灵光，思绪纷乱，大脑足足慢了半拍，并未跟上当下的权谋交锋，只是下意识顺着话音应声：
“伊莎贝拉说的都对。”
一句平淡无心的应答落下，当即引来身旁几名男子不约而同的侧目。
德比伯爵与伊莎贝拉，皆默认他是刻意出言附和，当众回击方才暗藏的挑拨，直白彰显二人毫无破绽、坚不可摧的合作同盟。
而一旁冷眼旁观的埃德蒙，心底疑心再度加重，愈发笃定那项凭空出世的永久锁色技术，定然和德文郡公爵府有着密不可分的牵连。
一时间，在场人心思各异，却无一人猜中真相，酿成了一场全员不在同一频率的绝妙误会。
唯有塞缪尔，悄然攥紧了手中的酒杯。
他深深望了一眼全然不在谈判状态的表弟，瞬间洞悉了真相，随即缓缓垂落眼眸，一言不发。
埃德蒙轻摇手中酒杯，目光垂落，望着琥珀色酒液里缓缓打转的冰块，沉默几秒，很快便寻到了继续试探的由头。
“伯爵，听闻此番盗匪一案，能彻底戳破嫌犯的虚假供词，靠的是一瓶‘洗不掉’的染料？”
德比伯爵朗声大笑，镇定自若，从容睁眼说瞎话：
“‘洗不掉’这说法未免太过夸张，不过是着色深重，短时间内难以彻底洗净罢了。”
他心里的算盘打得极明。
伊莎贝拉手中的永久锁色技术，他固然觊觎非常，但在法国来客面前，绝不能透出半分线索。
守住英伦本土的核心秘方，是他此刻首要的立场。
埃德蒙却没有就此作罢，依旧笑着顺势打趣：
“伯爵未免太过保守了。伦敦报纸上可是写得清清楚楚，那是‘终身再难洗刷’的标记。
若是这项染料能够推广开来，日后商队押运、银行现银护送，乃至国库税金转运，都能多一层牢靠的保障。”
话音刚落，一直沉默的塞缪尔抬眼，缓缓开口：
“比起费心琢磨事后靠染料追溯嫌犯，我们更习惯把精力放在当场截获劫匪上。”
“大不列颠向来崇尚勇武与直截，想来是很难体会法兰西式迂回精巧的手段。”
德比伯爵立刻笑着颔首，顺势接过话头，既捧了塞缪尔，也当众敲定立场：
“说得好。果然是年纪轻轻便身居内政次官要职，这番见解，切中要害。”
埃德蒙脸上的笑意一下子就淡了，心头骤然火起，目光转向被三个英伦男人围在中间的伊莎贝拉，忍不住开口诘问：
“听塞缪尔阁下这般评判，莫非在女侯爵眼中，我法兰西人便只配依靠这些迂回手段行事？”
空气微微凝滞，英法贵族之间的隔阂由来已久，却又不好，在此时搬到台面之上。
伊莎贝拉倒是没有感到半点压力，嘴角微微勾起，疑惑万分地看向埃德蒙，仿佛在说：你怎么那么容易就动气了呢？
见埃德蒙嘴角抽搐，偏转了视线，她才笑意盈盈地举杯朝众人致意：
“在场诸位勋爵，论头脑与勇武皆是人中翘楚。
无论是坐镇后方，靠谋略运筹帷幄，或是战场披甲执刃、以勇武直面危机，在我看来，皆是在守护各自的家国荣耀与贵族荣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