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妮特起初只是胃部泛起一阵浅浅的闷胀感,像是有细小的寒气顺着肠胃缓缓蔓延。
她只当是方才冰镇葡萄汁饮得太多,又难耐宴会厅闷热闭塞的空气,一时肠胃受凉,便不动声色地抬手轻轻按住小腹,脊背依旧挺直,维持着名门小姐分毫不能失态的端庄仪态。
可惜天不遂人愿,尖锐的绞痛一阵接着一阵碾过肠胃,恶心感疯狂翻涌,直冲咽喉。
她锋利的指甲狠狠掐入自己的掌心,极力克制呕吐的冲动,生怕自己当众呕吐的丑态,未来在贵族圈至少流传数年,成为钉在她身上的笑柄。
头顶刺眼的水晶灯火在视线里层层重叠、疯狂旋转,周遭婉转的乐曲、宾客谈笑的喧闹声,尽数变得缥缈模糊,仿佛远在千里之外。
冷汗不知何时已经浸透鬓边碎发与贴身衬裙,她握着象牙折扇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手臂无力垂下,精致的折扇应声滑落,重重砸在大理石地面上。
下一秒,双腿骤然发软,周身力气被瞬间抽空,她身形猛地往前踉跄,眼前彻底坠入黑暗,直直昏厥在地。
“啊,天啊,珍妮特,你怎么了?!”
身旁的布兰奇和奥维莉娅猝不及防的尖叫骤然响起,彻底划破了晚宴原本优雅喧嚣的氛围。
周围宾客闻声纷纷侧目,喧闹的舞会出现片刻混乱,侍从与侍女慌忙快步上前想要扶住她倒下的身躯。
不远处,伊莎贝拉正与威廉、塞缪尔商议着赴苏格兰的行程。自离开伦敦已逾十日,原定二十日内赶回赴约詹姆斯的计划,早已彻底落空。
珍妮特骤然倒地的变故,让三人同时心头一凛,彼此交换了一个警惕的眼神,而后脚步放缓,谨慎地缓步靠近,想要弄清这场意外背后的缘由。
混乱之中,纽卡斯尔公爵快步挤开人群,俯身将瘫软的女儿揽入怀中。
他一手托住珍妮特的后颈,一手轻拍她覆着脂粉的脸颊,焦急地呼唤:
“珍妮特,珍妮特……”
一旁的纽卡斯尔公爵夫人早已慌了神,眼眶通红,压抑着细碎的啜泣。
曾在剑桥修习过医学的理查德快步上前,指尖探过珍妮特颈侧的脉搏,目光落在她惨白脂粉下隐隐透出的青灰面色,泛着暗紫的唇瓣,以及泛乌发冷的指尖,眉头骤然紧锁。
他起身凑近公爵夫人,压低声音问询几句,又转头对着珍妮特的贴身女仆低声盘问了片刻。
伊莎贝拉的目光掠过那抹异样的青灰与暗紫,心头便是一沉,再加上隐约飘来的美白粉、法兰西产几个字眼,心底的猜测已然确凿。
这时理查德转向纽卡斯尔公爵,语气果决:“必须立刻催吐。在场军官不少,想必有人随身备有军中烈性催吐剂。”
望着珍妮特如残花般失色的脸,伊莎贝拉还是适时开口:
“我曾听皇家医官提及,军中催吐剂药性峻猛,极易灼伤胃壁,引发出血。依我之见,先灌服大量温牛奶包裹毒素,会更为稳妥。”
“女侯爵说得没错。”理查德立刻附和,“军中急救只求速效,向来不会顾及肠胃的后续损伤。”
朱利安中校适时上前一步:“我随身带有军中制式催吐剂,这就去取来以备不时之需。”
纽卡斯尔公爵横抱起女儿,朝几人颔首示意,随即看向波特兰公爵夫妇。
波特兰公爵立刻会意,快步引路:“公爵,请随我来。”
波特兰公爵夫人则迅速吩咐侍女前去取大量新鲜温牛奶,朱利安也转身快步去取药剂。
一行人簇拥着珍妮特匆匆离开,伊莎贝拉与其他宾客滞留在舞厅,并没有贸然再去掺和什么,一句提醒已经是她能够尽到的极限。
这个时代,并没有有效的解毒药剂,且三氧化二砷的损害不可逆转。
波特兰公爵夫妇不在,自有蒂奇菲尔德侯爵担负起招呼客人们的职责。
管弦乐重新响起,衣香鬓影依旧,可空气里多了几分紧绷的暗流。
“就你爱多管闲事。”威廉贴近伊莎贝拉在她耳边不赞同地嗤笑。
在他眼中,贵族小姐因畸形的爱美之心昏厥本就屡见不鲜,那些害人的美容秘方,她们往往至死都不愿舍弃。
“因为我心地善良啊。”伊莎贝拉煞有介事地自夸,又对塞缪尔眨眨眼,低声补了一句,“要是出了事,咱们的苏格兰之行,又要延期了。塞缪尔就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先出发了。”
塞缪尔向来不问缘由地支持伊莎贝拉,不等威廉开口反驳,立刻点头附和:
“伊莎贝拉说得在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那位小姐事后依旧我行我素,我们也算问心无愧。”
三人正低声窃语,埃德蒙不知何时已含笑悄然靠近,手中高脚杯微微一晃,似笑非笑地朝伊莎贝拉举杯致意:
“女侯爵学识渊博,能够推荐出最佳催吐剂,想来对珍妮特小姐晕厥的缘由,已经了然于心了?”
不等伊莎贝拉开口回怼这条难缠的法国毒蛇,塞缪尔已抢先一步,出言嘲讽:
“如今上流圈夫人小姐追捧的美容秘方,大半都出自法兰西。要说精通其中门道,还有谁能比埃德蒙勋爵更在行?”
伊莎贝拉闻言差点喷笑出声。
塞缪尔这话明着是讥讽对方熟稔贵妇美妆,暗里却是直指这位法国情报头子擅长用毒,无论哪一重意思,都足够狠狠打埃德蒙的脸。
无论是哪个一个都足够打脸这位自诩尊贵的法兰西贵族。
瞧着埃德蒙黑沉的脸色,伊莎贝拉也觉得解气极了,却又担心塞缪尔会不会被这个毒蛇咬一口,又或是下个毒可怎么办?
“大家可是在担心珍妮特小姐的安危?”德比伯爵也举杯凑到这处社交小圈子,视线在几人间流转,轻笑着给出最新的消息,“珍妮特小姐刚刚恢复了意识,波特兰公爵府的医生也已经到位,诸位勋爵倒是不必忧心了。”
这时蒂奇菲尔德侯爵也得到了消息,正在悄然将消息扩散,整个舞厅内的气氛彻底松弛下来。
厅内众人,无论与珍妮特相识与否,关系是否融洽,都必不可少地随声附和几句,伊莎贝拉几人也不能免俗。
众人一番表演后,埃德蒙的视线在德比伯爵和威廉之间游移不定,嘴角勾起开始了栽赃式的捧杀:
“听闻此前兰开夏谷袭击德文郡公爵府商队的盗匪,如今已经全数缉拿到案。想来德比伯爵在其中定是耗费了不少心力。两家在印染行当有数十年的合作渊源,这般守望相助,实在令人艳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