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专用的梳妆室里，法式沙发与扶手椅铺着厚实柔软的丝绒软垫，几只绣着卷草纹的靠垫随意散落其间。
数张鎏金梳妆台一字排开，供各位小姐分头整理仪容；角落立着一面巨大的落地穿衣镜，专为梳理繁复裙摆而设。
临窗的雕花小几上，冰镇葡萄汁与佐餐浅酌的波特酒一应俱全，侍女们早已殷勤斟好，用来消解晚宴上的闷热与躁动。
珍妮特与布兰奇相视一眼，挥手遣所有侍女守在门外，隔间内只留二人闲谈。
珍妮特从金线编织的随身手袋里取出雕花银粉盒，捏起天鹅绒粉扑，蘸取足量“冷美人”细粉，细细按压、反复铺扫在面颊、下颌与脖颈处。
一层匀净薄粉落下，方才愠怒催生的潮红尽数褪去，肌肤透出近乎失色的冷白，正是摄政时代贵女们竞相追捧的矜贵肤色。
做完这一步，她微微仰头，刻意用力咬住下唇，齿尖轻碾唇肉，直到唇瓣晕开饱满的绯色。
另一侧的布兰奇先走到落地镜前，仔细抻平裙摆褶皱，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只精致水晶小瓶。瓶中棕红色的液体并非香水精油，而是法国商人特制的辛香活血露——以蒸馏法萃取肉桂，再混入少量稀释辣椒酊调配而成。
她用指尖蘸取少许，轻轻抹在唇上。淡淡的辛辣暖意缓缓漫开，唇瓣微微发烫充血，自然而然饱满起来，与惨白脸颊形成刺目的艳色对比。
珍妮特坐在一旁整理裙裾，望着她这番修饰，意有所指地打趣：
“瞧今晚的光景，围着你打转的勋爵与军官可真不少，光是我亲眼所见，就有三位陆军军官递过了舞帖。”
布兰奇用细绢擦去指尖余渍，语气漫不经心：“比起我，围在你身边的人只多不少。方才舞池里，本廷克家的雨果子爵，还有好几位年轻勋爵，目光几乎都黏在你身上。”
珍妮特对着镜面又刻意咬了咬唇，想让血色更盛几分。
她端起冰镇葡萄汁抿了一小口，舌尖掠过一丝极淡的金属涩苦，眉头微蹙，转瞬便将异样抛在脑后。
“布兰奇，理查德中校邀你连跳两支舞，你可得心里有数，别一时糊涂。”
布兰奇脸颊微微发烫，给自己斟了半杯波特酒，浅啜一口压下羞赧：“多谢提醒，珍妮特，我分得清分寸，不过是场面上的寒暄罢了。”
她对理查德中校确有几分好感，可这场社交里，好感从来都不是唯一的考量。
她连忙转开话题，说起今晚舞会上最惹眼的人物：
“要说风头，谁能比得上拜伦勋爵对你的殷勤？整场晚宴，他好几次都想上前同你搭话。”
闻言，珍妮特端杯的指尖微微一顿，眼底掠过几分冷淡的了然，语气轻描淡写地暗示：
“拜伦勋爵的心思，从来不在我身上。方才我在露台附近看见，他同米尔斯小姐聊了许久，态度格外热络。”
她微微倾身凑近布兰奇，语气里带着几分讥诮：
“你不常在诺丁汉久居，或许不清楚他的为人。正如他笔下的诗歌，情绪澎湃、浪漫不羁，可那样的生活，从来都需要丰厚的年金做支撑。”
布兰奇握着酒杯的手一顿，稍一思忖便瞬间通透，低声接话：
“这事我听沃克男爵家的奥维莉娅提过，拜伦勋爵曾向米尔斯小姐求婚，只是被对方拒绝了。
听说米尔斯小姐的嫁妆足有数万英镑，在一众乡绅出身的小姐里，算得上格外丰厚。”
隔间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门缝外隐约飘进宴会厅的乐曲声。
珍妮特仰头，又饮下一大口葡萄汁，方才补妆时沾在唇角的细粉，随着清甜的汁水，悄然滑入腹中。
她白皙的手指在水晶杯沿来回滑动几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疑虑，状似无意地试探道：“布兰奇，你此番与公爵夫人一行人同路。依你一路所见，哈廷顿侯爵与赫特福德女侯爵，当真如流言所传那般交好吗？”
布兰奇正对镜打理发辫上垂落的珍珠流苏，闻言指尖猛地一顿，力道险些扯落宝石坠子上的珍珠。
她稍作沉吟，没有直接回答，反倒诚恳地劝道：“珍妮特，不妨换个角度去看，实情或许和你此刻所想的截然不同。”
“换个角度？此话怎讲？”珍妮特放下水晶杯，指尖漫不经心地绕着耳畔碎发，眼底凝着几分疑惑追问。
布兰奇微微倾身，先侧耳确认紧闭的门外并无动静，才压低了声音：“别把女侯爵视作寻常待嫁的闺阁小姐，试着把她当成往来议事的绅士勋爵去打量。”
她斟酌着字句，放缓语气继续说道：“一路同行时我便留意到，不少勋爵与她相谈甚欢，可话题绝非淑女圈里常议论的情情爱爱……”
怕珍妮特误会自己刻意窥探，布兰奇又举了路上的见闻佐证：
“譬如每日清晨的纵马，她常与塞缪尔勋爵、马修爵士结伴探路，我虽不曾凑近细听，却隐约捕捉到粮食、码头、酒业这类字眼，想来他们谈论的，多半是商事往来，而非男女私情。”
珍妮特闻言静默不语，缓缓将手中的象牙折扇展开，指尖细细摩挲上面镶嵌的细碎宝石。
她抬眸看向布兰奇时，曾经浓郁的嫉妒少了几分，喃喃自语：
“所以，他们二人，不过是紧密捆绑、各取所需的利益同盟。”
没有点名二人姓名，可隔间里两人心照不宣，彼此都清楚，她说的便是哈廷顿侯爵与赫特福德女侯爵。
布兰奇轻轻颔首，垂眸抿了一口杯中的波特酒，压低声音感叹：
“正是如此。上流圈层从来如此，世人总爱用风月流言装点权贵往来，然而所有靠近与交好，本质皆是筹码交换。
毕竟那位女侯爵所主持带来的利益，可是连摄政王和王室都为之侧目的存在。”
经过这番戳破风月流言、直指利益核心的闲谈，珍妮特重返宴会厅时，心绪已然平复了大半。。
可她还未从容享受这份心绪的平静，隐秘的不适已然悄然席卷全身，不可控制。
“啊，天啊，珍妮特，你怎么了？！”
身旁几位一同交谈的贵族小姐猝不及防，尖锐慌乱的尖叫骤然响起，彻底划破了晚宴原本优雅喧嚣的氛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