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大厅中央的大人物们在权谋与利益里步步算计、暗中角力时,宴会厅的角落与廊下,小人物们的情情爱爱,正伴着酒香与乐声,一幕幕如火如荼地上演。
理查德绅士地将布兰奇引至舞池边缘,殷勤取来一杯冰镇酸橙汁递到她手中。
见布兰奇目光飘向不远处几位相熟的贵族小姐,似是打算凑过去闲谈,他便体贴颔首,暂且抽身退开,寻到了倚着廊柱闲看的马修。
“看你这几天那副殷勤模样,是当真打算追求贝德福德家的小姐?”马修抱臂挑眉,慢悠悠地开口。
理查德抬手松了松领口,望着布兰奇的方向,坦然承认:
“拉塞尔小姐容貌端庄,性子沉静温驯,相处起来让人很舒服。我今年已经二十八,常年驻守半岛,难得归国休假,也该认真考虑定一门婚事了。”
马修眼底掠过一丝顾虑,斟酌片刻,用闲谈般的语气缓缓提醒:
“我们一行人从伦敦结伴而来,似乎有传闻,贝德福德伯爵夫妇,似乎属意往德文郡公爵府那边撮合。”
话音落下,理查德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他迟疑地望向舞池中央正与伊莎贝拉共舞的哈廷顿侯爵,不确定地反驳:
“可我瞧着哈廷顿侯爵年纪尚轻,行事又素来随性,眼下看着,并没有急于定下婚事的打算。”
他刻意绕开“威廉对布兰奇毫无兴趣”这种直白的判断,只从对方的心态与行止入手。
既保全了布兰奇的颜面,也说出了自己心里的侥幸——威廉未必会接下这门亲事,自己未必没有机会。
马修望着他眼底那点微弱的期许,沉默片刻,没有立刻接话。
最终,马修忆起当初逃出苏格兰时,这家伙挡在自己前面,帮忙打倒邓肯的壮举,还是隐晦地提点了一句。
“你从半岛战场历练回来,日后还要承袭卡伦男爵的爵位,论条件,本也算得上是一桩稳妥的良配。”
理查德挑眉,轻轻用手肘顶了马修一下,哪里还不明白他的言下之意?
好友这是隐晦地告诉他,贝德福德伯爵府门阀久远,伯爵嫡女向来婚配底线至少是子爵,自己只是男爵继承人,门第终究差了一截,恐怕很难达到贝德福德家择婿的固有门第标准。
理查德眼底漫开一层浅淡的落寞,片刻后,他轻轻舒了口气,声音沉了些:
“我知道门第上差着一截,但总要试一试,不是吗?”
马修望着他执拗的神情,沉默着缓缓点了点头,低声应道:
“是啊,总要试一试。”
他目光落回远处与一众贵族小姐说笑的布兰奇身上,心底掠过一丝未说出口的叹息。
有些话终究不能明言。
在英国贵族的婚嫁逻辑里,若无意外变故,伯爵府的小姐,本就极少会选择一位常年驻守海外、前途未卜的半岛中层军官。
理查德不愿让沉郁的情绪扫了兴致,很快转移了话题:
“别光说我啊!你小子的妻子,是赫特福德女侯爵的表姐,那也是一位贵族小姐吗?”
提及妻子,马修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温柔笑意:
“玛丽并非出身贵族,只是斯塔福德郡的乡绅之女。不过她聪慧貌美,还是当下英伦颇有名气的小说家,《薄荷草》便是她的作品。”
“《薄荷草》的作者?”理查德面露震惊,“那本书如今早已风靡英伦,连远在西班牙的驻军之中都广为流传,没想到竟然是尊夫人所作。”
念及玛丽并不算显赫的出身,他又压低声音提醒:
“你心里最好有数,至今不曾带她回苏格兰是明智之举。格伦伯恩子爵的脾性,你再清楚不过,往后行事务必多留几分心眼。”
马修明白理查德的意思,父亲格伦伯恩子爵当初没有强硬计较他的婚事,不过是因为他未来注定是个旁支从男爵。
如今他成了正统继承人,哈珀家族的狠辣手段,他不得不防。
他拍了拍理查德的肩膀,直白地说道:“父亲有生之年,我都不会带玛丽回高地。他要是想见,就到伦敦来好了。”
理查德“噗嗤”一笑,举杯同马修碰了一下,又微抬下巴示意他看向女侯爵。
“赫特福德女侯爵,能够聘用朱利安中校那样经过殖民地洗礼的军官,必然不是普通人。格伦伯恩子爵是聪明人,应该不会铤而走险。”
说着他凑近马修,胳膊搭在他肩膀,压低声音八卦道:“
马修,你老实说,哈廷顿侯爵是不是真的倾慕女侯爵啊?你看他都不肯邀约其他未婚小姐……”
马修闻言,狠狠踩了理查德的军靴一脚,还故意碾了一下,冷声警告:
“别作死!女侯爵是玛丽最亲近的表妹,乱嚼舌根小心我抽你。
再说她未婚夫是外交大臣迪普洛克男爵,你是不是这辈子都不想再晋升了?”
脚面骤然传来刺痛,理查德疼得暗自抽气,却不敢出声,连忙小声讨饶:
“抱歉抱歉,我再也不乱说了,纯属随口闲谈罢了。”
他缓过劲,又用手肘碰了碰马修的胳膊,眼神示意另一侧:
“你瞧纽卡斯尔公爵家的珍妮特小姐,折扇都快被她捏断了。今早喝咖啡时,我就瞧着她处处针对女侯爵,指不定还憋着什么事呢。”
被两个男人八卦的珍妮特小姐,正站在一众贵族小姐簇拥的圈子中央,脸色透着潮红。
在她眼里,威廉与伊莎贝拉四目相对、低语交锋的模样,全然成了旁若无人的亲昵打情骂俏。
她始终想不通那般身份尊贵、风华无两的哈廷顿侯爵,为何偏偏对一个商人家庭出身的女侯爵另眼相看,眼里再容不下其他名门贵女?
“没有高贵的血统,没有历经百年的家族!”
心头妒意翻涌,她猛地唰地一声撑开手中象牙柄蕾丝折扇,将半张脸庞藏在精致繁复的扇面之后。
借着扇面的遮掩,她缓缓深呼吸数次,竭力压下翻涌的戾气,平复脸颊不受控制泛起的薄红。
摄政上流圈层素来推崇清冷通透的冷白肌肤,面颊泛红向来被视作失态、粗俗的表现,是淑女大忌。
她绝不能让自己这副心绪外露的模样落入旁人眼底,沦为全场的笑柄。
打定主意,她要去梳妆室,用那盒专程从法兰西订购、号称能一瞬压下潮红的“冷美人”粉补妆。
随即她不动声色朝身侧的布兰奇递去一眼,轻眨眼睑示意,两人便结伴,从容朝着宴会厅后方的女士梳妆室缓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