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身侧这片小小的角落,却已然暗流汹涌,无声的博弈抵达顶峰。
喧嚣盛大的晚宴,衣香鬓影交错,管弦乐温柔缱绻,一派太平繁华的贵族盛景。
可这里的热闹,从来都分两种模样。
满堂贵族女眷目光流转,或是暗自打量场内家世显赫的未婚绅士,盘算着良缘归宿;
或是不动声色攀比裙裾面料、珠宝成色,在无声的虚荣较量里周旋周旋。她们所见的晚宴,是风月、是容貌、是婚嫁与体面。
可在场手握权势与家业的勋爵们,目光从来都不曾真正沉溺于这般浮华表象。
人群阴影里,法国保皇派驻英情报负责人埃德蒙侯爵,视线牢牢锁在伊莎贝拉与德比伯爵交谈的身影上。
今日下午,他尚且没将伯明翰伯爵的赴宴放在心上,可傍晚从伦敦加急传来的情报,彻底敲醒了他。
兰开夏谷一伙盗匪被捕,本算不得什么要紧消息,可用来打破嫌犯不在场证明的那抹洗之不褪的诡异色泽,瞬间让他警觉起来。
英伦高级印染业多年来一直被法兰西压过一头。
卡文迪什家族垄断顶级植物染料原料,调色工艺炉火纯青,论色彩丰富度与鲜亮程度,早已不输法国。
可唯独永久锁色技术,一直是英伦所有染坊跨不过去的难关,常年被法国拿捏贸易命脉。
拿破仑的军需织物、海外贸易,全靠更稳定的固色工艺攫取利润,而如今,英伦突然出现了能彻底扭转差距的关键线索。
埃德蒙眼底的暗色愈加浓郁,手中的水晶杯被濒临破碎的边缘。
这项顶尖锁色工艺,恰恰是法国保皇派手中压箱底的谈判筹码。
葡萄糖浆技术,保皇派志在必得,若是诱骗与盗取屡屡碰壁,无从下手,那么‘等价交换’就是唯一的可行性办法。
可用于和英国王室完成技术互换的筹码虽有不少,但法兰西独有的锁色技术,却是其中最恰如其分的一个。
他将杯中红酒一饮而尽,克制地将水晶杯轻置桌面,垂眸时目光游移不定:
伊莎贝拉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难道只是伯明翰伯爵用来撬动卡文迪什家族的一枚说客吗?
这边法国情报头子紧锁眉头探寻真相,那边伊莎贝拉淡定地玩弄话术,绝不可肯落入伯明翰伯爵的语言陷阱。
“盗匪身上的染色,难以去除,这件事儿威廉与我探讨过,我当然是清楚的。”伊莎贝拉将之前就备好的说辞,娓娓道来。
“朱利安中校刚刚投入我麾下,人品能力我是信得过的,却也不好凭空安置。因此就借威廉想要诱捕盗匪的时机,让他去总领全局,证明实力罢了。”
她心底却清明如镜,早已看穿德比伯爵暗藏的盘算。
对方无非抱着两种打算:最好能直接买断锁色技术,再不济,便是拿卡文迪什家族供应的染料织成布匹,送到她手中完成最终锁色工序,借此打破公爵府在高端染织上的垄断。
单看合作本身,确实互惠互利。
可一旦应允,便等于公开站到德文郡公爵的对立面。
如今她羽翼未丰,尚且没有十足底气直面庞大卡文迪什家族的压力。
既没必要为一场合作,主动招惹这棵盘根错节的英伦巨树,也没必要为一个产业的短期利益,放弃一系列产业的远期利益。
德比伯爵并未面露焦灼,在他看来,若是女侯爵轻易松口,反倒不合情理。
他抬手接过伊莎贝拉杯中几乎未动的香槟,不动声色转身,将酒液悄悄浇在角落的盆栽泥土里。
整蛊的小动作惹得伊莎贝拉单手捂唇,轻笑不已。
“女侯爵不必急着否认,”伯爵重新转回视线,温和地建议,“何不先听听我准备的筹码,再做决断?”
伊莎贝拉正要斟酌措辞回应,一声冷冷地轻哼,已然在她的身后乍然响起。
威廉不知何时穿过宾客,缓步朝两人走来,阴影渐渐漫过伊莎贝拉的肩头。
他当然清楚德比伯爵今夜的来意,对方觊觎锁色技术,想借伊莎贝拉绕过卡文迪什家族的原料垄断,一旦谈成,等于直接从德文郡公爵府的生意里撕下一块肥肉。
威廉绝不可能任由他继续试探、撬动伊莎贝拉,让家族在这场博弈里陷入被动。
“看来我来的不算太晚。”威廉微微倾身,朝伊莎贝拉伸出了右手,“伊莎贝拉,你答应过我,要陪我跳一支华尔兹。”
他的目光淡淡落向德比伯爵,没有半句针对的言辞,可那无声的姿态已然摆明立场。这场谈话到此为止,他要带走自己的人。
德比伯爵望着威廉伸出的手,笑意不变,语气里裹着一层微妙的敲打:
“哈廷顿侯爵对女侯爵照料得这般周到,想来迪普洛克男爵,必定会十分感念这份周全。”
威廉轻轻托住伊莎贝拉敷上的手背,微昂下巴,镇定自若地回敬:
“离开伦敦前,詹姆斯亲口拜托我,替他一路上照顾他的未婚妻,我既然开口应下,自然要说到做到。”
德比伯爵轻抬酒杯致意,含笑望着二人的身影优雅滑入舞池,心底暗自叹息:
可惜女侯爵的未婚夫是詹姆斯·福尔摩斯。否则,倒可以在家族小辈里择一合适人选,设法促成联姻,既能拉拢这桩技术机缘,又能将她手中的资源一并纳入斯坦利家族囊中。
舞池之中,两人衣袂翩跹,面上挂着恬淡笑意,举止看着和谐无比。
可无人知晓,二人正借着舞步的掩护,不动声色地针锋相对。
“伊莎贝拉,我这边还没给你答复,你就要毁约另寻他人合作吗?你还有没有信用?”
“威廉,你哪只眼睛看见我要和他合作了?你要是再满嘴胡谄,我就豁出去合作一个给你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