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贝克修道院素来是诺丁汉贵族社交的核心场域，却极少有哪一晚，能汇聚如此规格的阵容。
两位公爵、三位侯爵、一位伯爵、三位子爵与男爵，数位勋爵家族继承人，再加上一众中高级军官齐齐赴宴。
消息传开，诺丁汉周边数十英里的贵族、乡绅、贵妇与小姐们尽数沸腾。众人目光纷乱，不知该落向何处。
时而被未来的德文郡继承人哈廷顿侯爵的矜贵俊朗攫住心神，时而沉醉于法国瓦勒蒙侯爵的浪漫风情，又或是为一众英挺勇武的年轻军官心跳不已。
而当眼下英伦风头无两的拜伦勋爵踏入宴会厅时，晚宴的热烈气氛，在一众女士之间彻底抵达顶峰。
伊莎贝拉身着一袭浅粉色描金丝绸长裙，轻摇一柄素面折扇，十分识趣地退到波特兰公爵、德比伯爵一众年长勋爵的圈子旁。
她并非有心要与这些老派贵族攀谈正事，只因为方才正餐席间，威廉当众提前向她发出了舞会共舞的邀约。
那一声邀约落下，全场未婚淑女的目光便齐刷刷黏了过来，带着探究、艳羡与几分不易察觉的敌意，让本就闷热的夏夜空气，愈发滞涩窒息。
方才在书房，碍于多位强劲对手在场，德比伯爵始终收敛锋芒，未曾贸然试探。
此刻趁着众人都忙于寒暄交际，他悄然移步至伊莎贝拉身侧，语气意有所指地开口：
“女侯爵刚受册封不久，竟与卡文迪什家族联结得如此紧密，倒是出乎我的意料。”
伊莎贝拉唇角漾着浅淡笑意，眸光流转间从容作答芒：
“哈廷顿侯爵与詹姆斯是多年至交，不过是看在友人份上，对我多了几分照拂罢了。”
“仅仅是照拂，恐怕远不止于此。”德比伯爵抬手从侍者托盘里取过两杯香槟，将其中一杯绅士地递到她手中，声音压得更低，暗藏锋芒：
“哈廷顿侯爵虽年纪尚轻，世交故友遍布朝野，可他之前从未与他人合伙涉足苏格兰圈地拓业的生意。放眼整个贵族圈，唯独对女侯爵破例至此。”
伊莎贝拉微抬酒杯，从容朝德比伯爵轻碰杯沿，狡猾地偷换概念：
“勋爵之间相交，或是凭自幼相伴的情谊，或是凭志趣相投的喜好，亦或是抱着一致的抱负同行，又怎能单凭一桩生意合作，去揣测彼此的交情深浅呢？”
“女侯爵说的倒有几分道理。”德比伯爵倒没有选择咄咄逼人，反而和蔼地接受了她说辞。
“只是不知，女侯爵择友合作，又秉持着怎样的标准？”
伊莎贝拉轻抿一口香槟，无辜地甩锅：
“殿下常说我年纪尚浅，识人断事难免考虑不周，叮嘱我凡事多听听詹姆斯的意见。”
“哈哈哈……女侯爵的答案，未免太过周全了。”德比伯爵摇头轻笑，眼底却无半分信服。
他绝非守旧的老顽固，不会当真以为赫特福德女侯爵婚后会受福尔摩斯辖制。从授勋时敲定的爵位继承条款便能看出来，她绝不会轻易松手手中的权力。
想要达成合作，绕过她直接去接洽詹姆斯根本行不通，最终还是要拿到她本人的首肯才行。
伯爵目光落在伊莎贝拉裙摆流转的光泽上，心中一动，明知故问：
“说起来，女侯爵身上这条浅粉丝绸长裙，染色匀净，色泽明艳耐看，不知可是殿下赏赐的珍品？”
伊莎贝拉眉眼弯弯，心下莞尔。她可不信德比伯爵没有看出这块布料并非出自海外，而是他的作坊。
她轻轻抚摸裙摆，偏头浅笑：
“殿下对我一向慷慨宽容，只是这条裙子来自英伦，如此高超的印染技艺，自然来自伯爵您名下的染织工坊。”
德比伯爵没有否认，轻声恭维：“这款布料能够得女侯爵喜爱，是它的荣幸。”
他凑近几分，意有所指地点出事情的关节：
“当初这个色泽的染料偶然获得，仅此一次，布料也不过廖廖几匹，想来是哈廷顿侯爵赠予女侯爵的礼物。
毕竟如今英伦所有高级染坊的核心染色原料，源头都攥在德文郡公爵府手里。”
伊莎贝拉用拇指在香槟杯壁上的花纹上轻轻摩挲，没想到这个老狐狸会主动挑破台面下的隐秘。
“原来伯爵与德文郡公爵府间的合作如此广泛，像我这样的外行人，就只以为煤矿开采是你们合作多年的事业呢。”
“卡文迪什家族历经数百年，家业盘根错节，涉猎广泛本不足为奇。”德比伯爵微微颔首，坦然应下，随即语气谦和地抛出合作的暗示，“女侯爵新晋受封，眼下各项事业蒸蒸日上，往后我们之间，未尝没有携手合作的机会。”
伊莎贝拉唇角噙着浅笑，故作遗憾地感叹：
“可惜我手中既无矿脉，也无充足的染料储备，怕是难以拥有与伯爵合作的荣幸。”
德比伯爵闻言不再绕圈子，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一语道破核心：
“各色高级染料配方，靠原料与调配，本就不是一朝一夕能攥在手里的。明人不说暗话，女侯爵真正的底牌，从来都不是那些染料。”
他借举杯轻碰的时机贴近，抛出最精准的猜测：
“当日朱利安中校用的那瓶染料，我亲自探查、推理。寻常染色遇碱水、草木灰必会褪色，可那颜色越洗越是鲜亮。以我经营染坊半生的阅历来看，女侯爵手中最厉害的，怕是英伦从未有过的永久锁色技术吧？”
伊莎贝拉悚然一惊，心跳骤然加速，香槟杯壁的冰凉透过薄皮渗进指腹。
面上迎着德比伯爵锐利的目光浅笑，心底却已然咬牙暗骂。
果然是只浸在商场里熬出来的千年老狐狸。
威廉纵然聪慧敏锐，终究年纪尚浅，着眼点还停留在染料配方与原料争夺上；
可眼前这人，仅凭一场林间处置、几捧染过色的泥土、再加上盗匪身上越洗越深的痕迹，便穿透了所有表象，直戳她藏得最深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