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哈廷顿侯爵也很喜欢意大利语版的这场歌剧,女侯爵可曾与他探讨过一二?”
“探讨一二?!”伊莎贝拉在心底默默咀嚼着这个词,又轻抿了一口红茶,遮掩自己心底浮上的羞耻。
她虽然已经竭力去弥补有关贵族必须具备的各方面知识修养,然而就像怀特牧师对于红酒品鉴缄默不语,她对歌剧和画作的品鉴完全一窍不通。
詹姆斯每次给她上艺术品鉴课,总会宽容地以术业有专攻来安慰,而嘴毒的威廉,每次都以顽石般的头脑来形容她对艺术的不解风情。
她不咸不淡地给出了一句万能答案:“哈廷顿侯爵,品味高雅,见解自然富有远见,和深远意义。”
随即她立刻偏头看向一旁的布兰琪小姐,顺势把话题转到自己未婚夫身上:
“倒是迪普洛克男爵偏爱法语改编版,尤其推崇女主角苏珊娜的咏叹调《快来吧,别迟缓》,说那一段唱词婉转,最能体现角色的心思。”
有道是别人家的绅士少谈论,自己家的男人却没有那么多忌讳。
布兰奇自然不好冷落女侯爵,笑着应和道:“这话不假,我父亲也深爱法语改编版,格外钟情终场那段二重唱,评价那是全剧最灵动的一处演绎。”
伊莎贝拉微微颔首,表示认同。
这倒也不是随意敷衍。
事实上,她虽一次完整的演唱都没认真听过,却认认真真啃完了剧本,用做阅读理解的方式,逐字研读角色、拆解台词、梳理中心思想,硬生生给自己攒出一套“能对外使用的见解”。
伊莎贝拉不给珍妮特继续开口的机会,立时朝她问道:
“珍妮特小姐不知偏好哪种版本?”
珍妮特方才正盘算着如何把话题重新绕回威廉身上,这番突如其来的反问瞬间将她的打算堵了回去,只得压下心思作答。
她轻摇折扇几下,借此沉吟几秒,仍是选择将话题努力朝着想要的方向偏移几分:
“我对歌剧涉猎尚浅,很难说有特别笃定的偏爱。不过曾听闻哈廷顿侯爵常去特鲁里街听意大利原版,若论格调,想来正统版本更值得细细品味。”
“珍妮特小姐实在太过谦虚。不如说一说你都曾经去哪里鉴赏过这出曲目,让我和布兰奇小姐也可以见识一下。”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她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热情,顺着歌剧故事脉络、人物性格、唱腔编排,以及不同语种在演唱里的表达优势层层铺展话题。
她借着请教与探讨的姿态,不断抛出问题,逼着两人逐一详述观点。
待到怀表指针慢慢滑过午后三点,正是一日里日头最炽烈的时刻,这场耗时许久的茶会也不得不就此结束。
珍妮特心有不甘,面上依旧挂着热络的笑意,快步上前亲昵地挽住伊莎贝拉的手臂,有意邀约她同去府邸的温室小坐赏玩,想再寻机会探问消息。
可她不知道,伊莎贝拉早已掐算好了时间,算准了脱身的契机。
就在这时,波特兰公爵府的管家,适时现身,躬身禀报:
“女侯爵,德比伯爵携夫人与小姐一行人,已抵达修道院。公爵大人和夫人,请您到书房一叙。”
随即,管家又转向另外两位小姐,语气客气却层级分明:
“珍妮特小姐、布兰奇小姐,两位公爵夫人正在东侧花厅招待伯爵夫人与小姐,也烦请二位移步过去相见。”
同样是接待德比伯爵一行人,会面地点却天差地别。
书房是男主人商议要务、处置事务的核心区域,只有手握实权的贵族才能列席;而花厅只是女眷们闲谈寒暄的社交场所。
这绝非简单的男女之别,是明晃晃的爵位、话语权与权势的直接划分,无声地宣告着伊莎贝拉作为女侯爵的特殊地位。
行至楼梯口,伊莎贝拉朝两位小姐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踏上通往书房的阶梯。
布兰奇望着珍妮特一动不动凝望着女侯爵背影的模样,压低声音轻声呢喃:
“她已经订婚了,她和我们并不相同。”
珍妮特猛地抬眸看向布兰奇,唇瓣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轻嗤一声:
“布兰奇,别装了,你心里打的什么主意,和我没什么两样。”
话音落下,她敛去眼底的不甘,重新端起得体优雅的姿态,昂首转身,朝着东侧花厅的方向快步离去。
时隔近一年,德比伯爵样貌未改,目光却全然不同。
去年利物浦初见,化名夏洛克·福尔摩斯的她只是个不入眼的年轻绅士;如今面对赫特福德女侯爵伊莎贝拉,他的视线牢牢锁在她身上,浑然不知二者本是同一人。
德比伯爵微微躬身行了标准的贵族吻手礼:
“久仰赫特福德女侯爵大名,遗憾册封大典之时我身在兰开夏,事务缠身未能赴伦敦观礼,今日总算有幸得见。”
老谋深算的伯爵特意点出兰开夏,用意再明显不过。他隐晦地告诉伊莎贝拉,此行正是为了近期在兰开夏现世的永久染色技术而来。
伊莎贝拉淡然受礼,莞尔一笑:
“伯爵常年坐镇北部,利物浦一带的商贸兴盛素来仰赖您的照拂,久闻盛名。今日得与伯爵正式会面,我亦深感荣幸。”
她没有回避,反而用利物浦回敬过去,明明白白传递出信号:你的根基在哪、来意为何,我心知肚明,别想着轻易蒙混过关。
德比伯爵望着她从容沉静的模样,心底掠过一丝讶异。
他原本认定,这位新晋赫特福德女侯爵,是靠着独家制糖技术才叩开顶级贵族圈子的。
在他的预想里,她定是仰仗未婚夫迪普洛克男爵为她周旋权谋,自身在交涉上应当稚嫩可欺。
如今看来,他想趁男爵不在,借机试探拿捏、诱她在技术合作上让步的盘算,恐怕要打上一个问号了。
斜倚在书房沙发一角、与塞缪尔挨坐在一起的威廉,没好气地开口发问:
“伯爵,往年夏日你多去布莱顿海滨消暑,今年怎么反倒选了诺丁汉?”
被威廉这番带着审视的问话一刺,伯明翰伯爵心底不由得一凛。
“不过是先在兰开夏处理完郡中事务,又听闻哈廷顿侯爵与赫特福德女侯爵在此做客,便顺路过来拜访一二。”
他此行意在拿下制糖与染色技术,借此挣脱德文郡公爵府的掣肘,这本就与威廉的利益相悖。
此刻他暗自庆幸,对面只是尚且羽翼未丰的威廉,而非那位权倾朝野的德文郡公爵本人。
而端坐旁观的波特兰公爵,无意识地摩挲纹章尾戒,疑惑在眼底浮现。
他本笃定德比伯爵因染料之事,为威廉而来,可如今看来却并非如此。
审视的视线在伊莎贝拉、威廉和德比伯爵之间游移不定,究竟是何等筹码,值得德比伯爵特意追来诺丁汉?
另一头的伊莎贝拉已然收到塞缪尔疑惑地目光,只想仰天长啸。
各方势力齐聚一室,国家博弈、党派纷争、经济暗战,再缠上剪不断的情感纠葛,当真上演了一出别开生面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