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的清冷幽香,自几张淡黄色压花信笺之间缓缓漫开,萦绕在静谧的卧房之内。
伊莎贝拉指尖捏着信纸,已然低头反复浏览了三四遍。
方才回到客房,她先是有条不紊地安排好了一切琐事:写给盟友约翰的安抚信函、寄往家中问候父母的家书,还有一众亲友需要附赠的伴手礼,尽数打理妥当。
可唯独落笔写给亲爱的未婚夫詹姆斯的回信时,她迟迟难以下笔。
她轻轻将微凉的信纸覆在面颊上,嫣红的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又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不在伦敦的日子里,我只好一心专注于工作,遇到的人员各色各样,赶赴的场景也各有不同。然而无论面前的来者严肃、狡诈或是聪慧,于我来说,都不过是公务文件一般的存在,难以引起丝毫波澜。”
伊莎贝拉垂眸细细琢磨字句背后的心意,瞬间读懂了字里行间藏不住的情绪。
再联想到此前埃德蒙故意提起,伦敦城中詹姆斯与塞拉菲娜偶遇相处的片段,她忍不住低低哑然失笑。
她单手慵懒支着下颌,指尖轻轻摩挲信纸工整冷峻的字迹,将字里行间藏着的温柔关切反复品读。
这位素来冷静克制、万事不动声色的福尔摩斯,分明是在悄悄吃醋。
她再次逐字细读信中余下的叮嘱,眉眼浸满浅浅温柔。
“贵族排场繁复冗杂,北方旅途路途遥远,主干道尚且未曾修缮完全,一路车马颠簸难耐。我知晓你每日清晨习惯纵马散心探路,此举有益身心,我万分赞同。
只是晨间晨风凛冽寒凉,务必周全保暖,切莫不慎染了风寒。”
字里行间皆是克制又直白的牵挂,藏着不善言说的在意与隐秘的占有欲。
伊莎贝拉的指甲在关切话语的结尾处,轻轻划下,留下浅淡的印记:
另外,烦请代我向同行护你策马的几位友人致谢,待我归返伦敦,自会亲自登门致谢,并备薄礼聊表心意。
“唉……”伊莎贝拉缓缓合上眼,轻轻轻叹一声。
这一句看似客气周到的嘱托,才是整封信里最沉的心思。
詹姆斯分明是介意塞缪尔多次陪她清晨纵马探路,吃醋的意味跃然纸上。
可他素来理性,清楚晨间出行确有安全考量,万般醋意都只能藏在字句缝隙里,无法直白宣之于口。
伊莎贝拉静坐于书桌前沉吟良久,方才提笔回信。
她刻意避开了塞缪尔,避开了所有会让他心生芥蒂的人与事,半句不提他暗藏的醋意,只将满心隐晦又真切的思慕,尽数落笔于信纸之上。
她缓缓写下围猎一事,温柔缱绻:
“昨日我随众人前往林间猎兔,围猎之时,成群野兔慌乱突围,场面纷乱。我与身侧埃德蒙勋爵各自出手,猎枪、手铳与匕首轮番上阵,二人皆猎得两只野兔,并列围猎榜首。
我却在心底期许,若是你能伴我身侧便好了。我大可安心躲在你身后偷懒休憩,还可以为你补枪助力,有你同行,我们二人定然能胜过在场所有人,摘得唯一头名。
笔尖不停,她将旅途见闻、庄园琐事、午后饮茶暗藏的社交交锋一一娓娓道来,洋洋洒洒写下近千字,尽是平淡日常里的想念。
落笔之后,她取出一枚质地厚实、纹路清晰的风干橡树叶。叶片两侧的叶脉间,是她早已写下的两行双语小字:
Tu es mon unique.
You are my only one.
一侧法文,一侧英文,寥寥数字,藏着只有二人能读懂的心意。
不动声色回应了詹姆斯字里行间的在意,悄悄抚平他那份隐晦的不安与醋意。
她将这片写满心事的橡叶书签轻轻夹入信纸最中间,再缓缓叠好信笺。
烛火静静摇曳,滚烫的烛油一滴滴缓缓落下,封住雪白的信封口。
伊莎贝拉指尖抵着温热的火漆,完成这封耗费心力的信笺时,怀表指针已然滑过下午一点。
她无奈抬手按了按额角,唤来女仆,预备更换衣裙,赶赴与两位贵族小姐的下午茶会。
若是在自家庄园,或是与相熟的挚友小聚,她向来懒得反复折腾行头,多半会穿着晨间那身得体的棉质长裙便赴约,自在又省心。
可如今在外做客,便要守着这套严苛的摄政礼仪——
晨间便服、闺中闲居装束、下午茶礼服、晚宴盛装,一日之内至少要更换四套衣装,少换一件,便会被视作失礼,甚至暗戳戳被议论家境拮据、不懂规矩。
浅紫色薄纱裁制的帝政裙静静贴合她的曲线,垂坠的纱料带着朦胧柔光,裙摆轻盈飘逸,确是美得动人心魄。
伊莎贝拉对着镜中身影浅笑着,小心翼翼将珍珠耳环扣在耳际,心底仍在默默宽慰自己:为了这份体面与美感,这点辛苦也算值得。
午后的阳光炽烈,绿茵如毯的草坪上,两位贵族小姐很是明智,早已选了主楼投下的大片阴影处布置茶席。
伊莎贝拉提着裙摆,缓步含笑朝二人走去,心底悄悄松了口气。她可不愿被午后毒辣的日头暴晒,徒增一脸雀斑,平白毁了妆容。
两人定会否借着闲谈旁敲侧击,打探有关威廉的种种消息,她并不放在心上。
届时只需捡些台面上人尽皆知的公开信息应答,余下那些,只管淡淡装傻,便足以从容应付。
先是围绕天气、花草、时令点心这些绝对安全的话题漫谈,不知不觉便耗去了至少半个钟头。
氛围渐渐松弛下来,两位小姐终于将话题引向了真正的目标。
“女侯爵可曾去看过那场《费加罗的婚礼》,不知您更喜欢哪个剧院的版本?”
闻言,伊莎贝拉顿时想起去年唯一一次去看歌剧,还在包厢内打瞌睡的囧事。
她镇定地轻抿一口红茶,拖延时间,在脑海里飞快翻找记忆,拼凑当初玛丽、乔治亚娜与安妮围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品评的细碎话语。
“皇家歌剧院的意大利语版歌曲令人印象深刻。男主角演唱的《你们可知道》,音色沉厚饱满,咏叹调的情绪铺陈得恰到好处,至今想来依旧很动人。”
伊莎贝拉睁着眼睛说瞎话,当时她一句听不懂,歌声确实优美,演员富有激情,可冗长的唱段听久了,实在是催得人昏昏欲睡,
前半场在菲兹威廉伯爵府的包厢,她昏昏欲睡,后半场被威廉邀请到包厢,两人言语间处处针锋相对,神经绷得紧紧的,这才强撑着清醒,熬过了整场演出。
珍妮特之所以特意提到歌剧,恰恰因为她听说鉴赏意大利语的歌剧,是哈廷顿侯爵为数不多的外出娱乐之一。
“听说哈廷顿侯爵也很喜欢意大利语版的这场歌剧,女侯爵可曾与他探讨过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