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并不想掺和年轻贵族小姐们对尊贵哈廷顿侯爵的追逐游戏,但贵族小姐们却有不同的想法。
出于基本礼仪,她接下了珍妮特与布兰奇午后饮茶的邀约,只是不动声色把会面时间敲定在了下午一点半。
在此之前,她有更要紧的事要处理。
远在伦敦的未婚夫詹姆斯的来信不能等闲视之,盟友约翰那份藏在咖啡里的忐忑也需要她亲笔回信安抚,还有不少亲友的节礼与回函要一一整理寄出。
她婉拒了几位勋爵护送回房的好意,独自沿着铺着厚绒地毯的长廊缓步往客房走。
果不其然,在通往她房间的岔路口,马修已经在廊下静静等候多时。
晨光透过高窗落在他肩头,神色间带着几分因家事而起的沉郁,显然是专程等着与她商议格伦伯恩子爵来信的事。
伊莎贝拉略一沉吟,顺势引领马修来到二楼一处小型会客厅。
这里是庄园专为宾客准备的闲谈空间,视野开阔通透,既无密闭房间窃听泄密的隐患,又不会因独处密室引来旁人多余闲话,是私下商议私事最稳妥的去处。
马修没有多余寒暄,开门见山直接开口:“伊莎贝拉,我父亲昨天来信了。”
他稍作斟酌,理顺措辞,将信里提到的烦心事娓娓道来:
“爱丁堡近期爆发粮荒,家族名下两处纺织工厂里,不少工人受局势煽动参与暴动,甚至聚众冲击了当地粮商。
父亲命我前往爱丁堡正式登记继承人身份之时,一并妥善平息这场工人动乱,收拾好所有残局。”
伊莎贝拉指尖轻轻轻叩膝盖,神色平静地点头。
英伦北部连年粮价波动,局部粮荒与工人暴动本就在她预料之内,这件事根本不值得马修如此愁闷。
马修是正统子爵继承人,家族底蕴足够,本身又是爵士,身份足够,而地方治安官不会轻易得罪老牌贵族;
更关键的是,内政次官塞缪尔此刻就在庄园,工人暴乱本就归内政部管辖,有塞缪尔从中周旋,此事轻而易举就能解决。
一眼看穿他心事重重另有缘由,伊莎贝拉单手支着下颌,直白发问:“
还有隐情对不对?马修,你真正懊恼的是什么事情?”
马修闻言深深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愁绪更浓,干脆将手中家书递到伊莎贝拉面前,低声道出真正的烦心事:
“那位尊贵的格伦伯恩子爵,我的父亲,自以为周全体贴,特意为我的妻子玛丽,举荐了一位爵士夫人,想要请对方全权教导玛丽全套上流社交礼仪,还有贵族圈层不为人知的隐秘规矩。”
“哼……”伊莎贝拉放松身体,倚靠到身后的沙发里,淡淡警告,“马修,我亲爱的表姐夫,我建议你还是一次性把事情和我说清楚。”
“伦敦能够教导这些的贵族夫人并不稀少,你父亲力主这位夫人必然有特别的缘故。”
“伦敦能胜任这份教导的贵族夫人并不在少数,你父亲偏偏力主这一位,必然藏着特殊缘故。”
见他神色尴尬、欲言又止,伊莎贝拉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态度却分毫不让:
“她出身如何?丈夫是谁?身上有什么旁人替代不了的利益纠葛?这一切,又和你有什么牵扯?”
马修被她骤然铺开的气场压得心头发紧,沉默良久,才咬着牙,窘迫地开口:
“莉娅·弗雷泽·海伍德爵士夫人,出身苏格兰弗雷泽家族,父亲是格拉斯哥的弗雷泽爵士。”
他垂下眼睫,声音沉了几分:
“她二十一岁那年,由阿盖尔公爵做主,嫁给了约克郡的老海伍德爵士。婚后她一直以身体孱弱为由,住在爵士位于苏格兰的别院,成婚刚满一年,老爵士便病逝了。”
伊莎贝拉微微一怔,随即低声确认:“这么说,她是阿盖尔公爵的人?”
“不止如此。”马修摇了摇头,补充道,
“她极受公爵宠爱信任,长袖善舞,深谙贵族之间的权衡周旋,和公爵夫人、公爵继承人都维持着不错的关系,是苏格兰圈子里出了名的人脉掮客。
就连老海伍德爵士的继承人小海伍德爵士,也是靠着她的周旋打点,才顺利坐上了法官的位置。”
伊莎贝拉不置可否,继续追问道:“那你呢?马修。这些事情与你并没有太大直接关联,可以你的神色告诉我,事情并非如此。”
马修长叹一口气,挪到伊莎贝拉身侧的座位,道出了那个令他难堪的过往。
“我继承叔叔爵士爵位后,我父亲曾经亲自派人来找我,要求我迎娶这位莉娅夫人的妹妹。”
他冷哼一声,自嘲地继续说道:“他想让我这个次子搭上莉娅夫人的关系,为他的长子铺路。”
“这事儿我没和玛丽说过,怕她难过,如今要是让她们接触,我并不放心。”
他搓了搓双手,不确定地向伊莎贝拉寻求建议。
“我想请塞缪尔出面,还是请求海尔莱姆子爵夫人教导玛丽。之前子爵夫人对玛丽的教导让她一直心存感激,相处也融洽。不过,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伊莎贝拉单手扶额,一想到贵族间这些千丝万缕的糟心关系就头疼异常。
马修忐忑地注视伊莎贝拉沉思不语的模样,连呼吸声都不敢太大,生怕惊扰了她的思绪。
伊莎贝拉睁开眼睛,突兀地问道:“莉娅夫人为什么搬到伦敦去?她有没有自己的子嗣?”
马修一愣,据实以答:
“莉娅夫人有一个十岁的男孩,公认是老爵士的遗腹子,小海伍德爵士也承认这个弟弟。
实际……实际大家都知道是那位的孩子。她是四年前搬到伦敦,宅邸是公爵夫人相赠。”
“至于原因,苏格兰那边都众说纷纭,有说她失宠于公爵,也有人说公爵夫人容不下她。”
伊莎贝拉坐直身姿,言简意赅地下了定论:“马修,作为赫特福德女侯爵,玛丽的表妹,我支持你的想法。这位莉娅爵士夫人,并不适合成为玛丽的礼仪教导老师。
但是你们夫妻并不要直接得罪她,送上一份得体的礼物,比如一瓶编号靠前的我们高奢精油产品。”
她伸手轻轻摩挲订婚戒指,继续说道:“她有自己的子嗣,做事就会留有余地。父亲那边,你直接拒绝地同时,也要给他留下余地,比如表示未来你们夫妻愿意与莉娅夫人进行社交往来,维持友好关系。”
马修下意识点点头,追问道:“那塞缪尔那边?”
伊莎贝拉摇摇头,淡淡地说:“我亲自给温斯顿勋爵去信,请他出面更加妥当。他是子爵夫人的长子,上次也是他出面邀请夫人教导礼仪,一事不烦二主。”
她没有对马修细说背后的隐情。
据她在雅士谷马会观察,只怕海尔莱姆子爵夫人对塞缪尔和伊索尔德疏离的夫妻关系,不满至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妙,不必再把塞缪尔卷进来。
伊莎贝拉离去前,郑重提醒马修:
“那件催婚的事情,务必回去后详细与玛丽说清楚。
玛丽表姐单纯善良,但也聪慧明理。
夫妻之间最忌讳隐瞒猜忌,别为了所谓的保护,在两人之间埋下不必要的隔阂与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