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将伊莎贝拉引领到早餐长桌前时，厅内已落了零星几位客人。
此时晨光尚浅，贵族女眷们大多还未起身，在座的几乎都是自律惯了的勋爵与随行军官，杯盏轻碰间，带着晨间特有的安静肃穆。
伊莎贝拉的目光轻轻一扫，便看见了不远处的塞缪尔与埃德蒙。
昨夜那场唇枪舌剑的对峙余温未散，二人之间紧绷的敌意几乎肉眼可见，可不知是刻意为之，还是另有盘算，偏偏挨得不远，各自端着餐盘，谁也不肯先挪开位置。
伊莎贝拉在心底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清楚这两人之间的纠葛，也明白自己夹在其中的微妙处境。为了明确立场，她略一沉吟，脚步微转，径直走到了塞缪尔身侧，他与马修中间特意留出来的空位。
威廉在她身后看着塞缪尔立时起身为她拉开椅子的一幕，眉峰几不可察地蹙起，没好气地斜睨了她一眼，一言不发，径直拉开了她对面的椅子落座。
不多时，仆人端着一只锃亮的法式玻璃咖啡壶上前，殷勤地为塞缪尔、马修和埃德蒙续上深褐色的液体。
顿时，一股醇厚浓烈的焦香随热气漫开，迅速飘满半张长桌。
威廉鼻尖微动，抬眸挑眉：“今日早餐备了咖啡？”
咖啡在英伦并不算普及，特别是在诺丁汉这样的乡下地方，受众更小，因此之前几天早餐桌上不曾出现。
塞缪尔握着白瓷杯柄，轻抿一口，朝威廉轻笑一声，又带着几分揶揄扫向身侧的伊莎贝拉：“想来是约翰怕我们这群人忘了他，特意差人从伦敦送过来的。”
伊莎贝拉心中瞬间了然。
约翰这哪里是单纯送份晨间饮品，分明是借着咖啡递来提醒——他怕自己一门心思和威廉敲定锁色技术的合作，转头便将他这个合伙人抛在脑后。
管家适时恭敬地向二人介绍：“回哈廷顿侯爵、赫特福德女侯爵，这是约翰·斯宾塞勋爵特意送来的，如今在伦敦上流圈正风靡的爪哇咖啡豆，定名‘Golden Ayu’，俗称黄金美人儿。”
“Golden Ayu？”
威廉低声重复了一遍名字，嘴角笑意更深，“这名字倒是起得直白又张扬。”
他不用问就能确定，这名字一定是伊莎贝拉起的，不仅是为了和黄金咖喱配成一个系列，更是为了隐晦地调侃约翰‘风流不羁’。
而埃德蒙心思深沉，也早已想到其中的关联，碧色眼眸带着探究，状似随意地开口：
“难不成这款‘黄金美人儿’，也是斯宾塞伯爵府推出来的新鲜玩意儿？想来和前些日子声名鹊起的黄金咖喱，该是出自同一班手笔吧？”
这话一出，长桌上几位知情的勋爵彼此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而不语。
仆人们依序上前，为在座每一位都斟上小半杯咖啡。
一口入喉，浓郁之下裹挟着尖锐的酸涩苦味，瞬间在众人舌尖炸开，在座的英伦绅士们大多下意识皱起眉头。
唯有埃德蒙神态自若，浅酌慢饮。
法兰西上流饮用咖啡的风气远早于英伦，晨起品咖啡本就是他多年的习惯，这般风味于他而言早已习以为常。
威廉抬眼看向伊莎贝拉，那眼神明晃晃写着：这东西又苦又涩，实在算不上好喝。
他的贴身男仆托马斯连忙上前，殷勤地奉上冰镇鲜牛奶与粗粒蔗糖块，却只换来威廉一个无奈的眼神。
托马斯一脸茫然，全然不明白主人为何拒绝，更不知道如今伊莎贝拉早已把他的口味改成了搭配热牛奶。
伊莎贝拉被他这副模样逗得心头好笑，随即轻声吩咐身旁的仆人：
“去取些鲜牛奶，彻底加热至微沸，再取一套打发鸡蛋用的细网搅打工具过来。”
她此举自有盘算。
法国人偏爱纯饮咖啡或是简单加糖，可英伦人素来钟爱牛乳的温润甜香。
今日借着早餐的机会，演示适配本土口味的新式喝法，既能化解众人对苦味的抵触，也能让在座权贵牢牢记住「Golden Ayu」这个名号，顺势将她与约翰联手烘焙的咖啡，在北部贵族圈层里铺开声势。
珍妮特小姐与布兰奇小姐踏入餐厅时，恰好撞见伊莎贝拉将打泡好的热牛奶缓缓注入咖啡杯，指尖捏着小银叉，正从容地在奶沫上勾勒纹样。
埃德蒙起初还抱着几分轻嘲，只当她是故作花哨，可当一朵规整精致的多边形雪花在棕褐色的奶面上渐渐成型时，眼底的轻视才一点点敛了下去。
下一刻，威廉便隔着半张餐桌，旁若无人地伸手，径直将那杯刚做好、还带着余温的咖啡取到自己面前，低头轻嗅奶香。
伊莎贝拉无奈抬眼，朝他投去一记嗔怪的眼刀。威廉身份尊贵，素来行事随性旁若无人，怕是根本想不到，这看似寻常的举动，会让刚踏入餐厅的两位小姐心绪不平。
果然，这一幕落在珍妮特眼里，恰如一根细刺轻轻扎进心底。
她脸上勉强绷着得体浅笑，缓步上前，在仆人的服侍下落座。
一双漂亮的蓝眸扫过桌面细腻的奶泡与雕花咖啡杯，故作惊叹地单手捂唇，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开口：
“这实在是太令人惊叹了！女侯爵，不知我是否有幸，能得到您亲手制作的一杯咖啡呢？”
布兰奇方才也因威廉与伊莎贝拉的亲近心生几分微妙的不平，踌躇片刻后，终究选择安静落座，只悄悄抬眼，打量着席间悄然绷紧的空气。
珍妮特这番压线式的挑衅算不上刻薄恶毒，偏偏挑在晨间这份松弛随意的氛围里，让伊莎贝拉很难直言拒绝。
若是亲手为她调制，便是自降爵位身份；若是断然回绝，又容易落个傲慢不近人情的名声。
伊莎贝拉仿若未曾听出话语里的较劲，随口吩咐：“小安妮，亲爱的，为珍妮特小姐与布兰奇小姐各准备一杯咖啡。”
她视线环视一圈，温和地笑语解释：
“小安妮早前特意去约翰勋爵府上，跟着专业咖啡师学了许久这套手法。至于我嘛，当初捣鼓出这些花式，不过是闲来无事拿来消遣的小玩意儿罢了。”
没有直白的争执，没有撕破脸面的难堪，这场暗流涌动的尴尬对峙，被伊莎贝拉化解。
可珍妮特满心都是方才落败的不甘与憋屈，半点品尝的心思都无。
直至整场早餐落幕，席间众人陆续起身离席，桌上那两杯造型精致、奶香醇厚的咖啡，始终一口未动，分毫未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