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的目光骤然沉了下去，湖面的碎光映在他眼底，寒意翻涌。
他瞬间读懂了对方全部的算计：
主动剖开陈年血案，将旁人眼中致命的黑料，硬生生转化为效忠王室的投名状与政治凭证，彻底撕碎了他手中唯一可以制衡她的筹码。
“你倒是聪明。”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主动把伤口亮给王室看，换一张忠臣的护身符。只是不知道，陛下是否真的信你放下了仇恨。”
话语冷冽带刺，暗藏试探与打压，可詹姆斯心底早已掀起汹涌波澜。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读懂迈克罗夫特。
从前他始终不解，为何素来冷静审慎、冷眼俯瞰整个英伦政坛的堂兄，会唯独对这个常年游走上流社交场的法兰西妇人另眼相看。他一度笃定，塞拉菲娜不过是依仗皮囊媚色，凭暧昧周旋窃取情报，只是一枚浅薄、艳丽、供人利用的风月棋子。
可今日这一手破釜沉舟、借大势翻盘的狠绝布局，让他骤然彻悟——
她从来不是依附局势苟活的玩物。
她拥有不输任何英伦老牌政客的深沉城府，拥有多数男子都难以企及的杀伐决断，更具备看透权力更迭、借势破死局的顶级博弈眼光。
这一刻，詹姆斯彻底收起了心底所有轻视。
眼前的瓦尔库夫人，终于配做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面对福尔摩斯暗藏机锋的挑拨，塞拉菲娜神色分毫未动，全然不为所动。
她反而露出极具挑衅的笑意，直刺他最隐秘的软肋：
“男爵大可不必费心揣测我的处境。如今波旁保皇派驻英伦的实际掌权人，是埃德蒙·德·瓦勒蒙侯爵。”
“他需要我公开站台，帮他彻底肃清迪瓦利埃的残余旧部、稳固权位。而现下那位风头正盛的瓦勒蒙侯爵，现在应该已经陪伴在尊贵的赫特福德女侯爵身侧了。”
她微微倾身，意有所指地柔声感叹：
“他身负皇室旁支血脉，是阿图瓦伯爵的亲表弟，容貌俊美、尚且比您还要年少几岁，便手握保皇派大权。
比起忧心我能否顺利承袭爵位，迪普洛克男爵，不如多操心一下——您今年，是否还能稳稳迎娶那位尊贵的女侯爵。”
湖面上微风吹起层层涟漪，日光落在詹姆斯眼底，却掀不起半分波澜。
埃德蒙的刻意亲近、社交场的簇拥追捧，这些旁人眼里的优势，看似能形成威胁，实则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伊莎贝拉不会被肤浅的皮囊、虚妄的血脉虚名打动。俗世女子汲汲追逐的贵族青睐、人群瞩目、浮华虚名，从来都不是她心之所向。
埃德蒙·德·瓦勒蒙侯爵，这数年始终在暗处与他暗自较劲，矜傲自负，骨子里轻视所有女性。
这般心性的人，注定只会在伊莎贝拉面前屡屡吃瘪，根本不会成为他和伊莎贝拉的阻碍。
詹姆斯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去肩头沾染的碎叶，语气凉薄疏离，彻底终结了方才所有言语拉扯：
“所以今日瓦尔库夫人特意约我至此，兜兜转转，就为说这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塞拉菲娜闻言，不再做无谓的言语交锋。试探已然结束，眼下正是切入正题的最佳时机。
“迪普洛克男爵，您向来不会把时间耗费在毫无意义的事情上。您愿意数次抽时间与我会面，想来心中也自有诉求。
今日既然我们已经卸下了表面的试探，不如索性将彼此的真正诉求，都摊在桌面上谈清楚。”
詹姆斯眉峰微挑，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认可。
精炼蔗糖的心法确实极为珍贵，但未必不能用来换取同等或更大价值的其他筹码。
谈判本就是如此，唯有开诚布公地博弈，才能知晓协议是否有达成的可能。
他没有绕弯子，语气冷淡地颔首：“夫人既然想要在这次谈判中立功，那么不如就说说看，你觉得保皇派，能够并且愿意拿出什么样的筹码，来换取英伦的精炼蔗糖工艺？”
“男爵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并非没有可以交换的筹码，而是没有指向性的问题，太过泛泛了。”
塞拉菲娜轻轻抚了抚胯下骏马的鬃毛，不疾不徐地将法兰西如今领先英伦的几项产业技术，一一铺陈开来。
“首先是里昂的纺织染色工艺。我国早已成熟运用酸碱媒染与植物染料锁色技法，无论是羊毛、棉料还是丝绸，都能染出色泽饱和、久晒不褪的鲜亮成色，这一点，英伦本土工坊至今难以稳定复刻。”
“其次是雅卡尔提花机织造技术。借助这套机械，丝绸与锦缎上繁复的贵族纹章、卷草纹样，都能实现批量织造，效率与纹样精度，远非英伦传统手工织机可比。”
“再者是波尔多与勃艮第的葡萄酒陈酿体系，仅是其中的精准温控澄清技法，就足以支撑远洋酒液贸易。”
“除此之外，格拉斯的香料精油蒸馏、军用皮革的快速防水鞣制技法，也都是法兰西深耕多年的成熟技艺。”
她停下话头，没有急于抛出最核心的底牌：
“这些只是公开层面可谈的产业筹码。若是男爵有意深入，保皇派手中，自然还有更具分量的选项。”
詹姆斯轻声鼓掌詹姆斯轻声鼓掌，赞叹道：“瓦尔库夫人果然不是什么草包美人，对法兰西各项产业的优势了如指掌。”
随即他又嗤笑一声说道：“这些炙手可热的顶尖工艺，如今尽数掌控在拿破仑帝国的官办工坊、本土行会与资产阶级工厂主手中。
流亡海外的保皇派，无权调取图纸，无权交出配方，更无权支配任何一项核心技术。”
“夫人此刻所言，不过是凭空画饼，一纸空言罢了。”
直面詹姆斯一针见血的拆穿，塞拉菲娜面上没有半分慌乱，坦然承认了他的说法。
“男爵眼光毒辣，所言分毫不差。保皇派如今流亡英伦，确实无法直接拿出完整的工艺图纸、精准配方，立刻交付于你。”
她将马鞭轻轻叩击在掌心，毫不掩饰地亮出保皇派手中最厉害的底牌。
“可我们拥有遍及法兰西全境，广袤且盘根错节的地下情报渗透网络。技术不在我们手中，但拿到技术的渠道，唯有保皇派独有。”
塞拉菲娜直视詹姆斯，信心满满地保证：
“只要我们双方达成协议，保皇派可以动用整张情报网，暗中窃取、转运、拼凑所有你想要的技术资料，护送掌握核心工艺的工匠出逃法国。”
风掠过湖面，卷起细碎水波，林间一时安静下来。
詹姆斯的视线从塞拉菲娜面上移开，静静地远眺湖面，没有惊喜，也没有一字半句的追问。
对方已经亮出底牌，展露了实打实的诚意，可这场谈判里，焦急的从来不是他。
英伦手握独一无二的精炼蔗糖制法，保皇派急需这份技术补足军需、赚取复辟军费，主动权自始至终都牢牢握在他手中。
直到他胯下的骏马略显躁动地打了个响鼻，来回踏步几下，詹姆斯才微微勒住马缰 ，开口为这次谈判宣告了暂停：
“瓦尔库夫人有此诚意，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既然如此，你我各自折返，仔细斟酌权衡，敲定彼此心中真正适配、毫无水分的筹码之后，我们再来继续探讨这场交易，也为时不晚。”
须臾，塞拉菲娜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道深灰色的背影消失在椴树斑驳的光影里，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浅笑。
她同样无意仓促敲定协议，谈判的拉扯越是漫长，彼此交锋的回合越多，日后协议落定之时，这份功绩才越显厚重，越能成为她在派系之中站稳脚跟的坚实依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