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12年六月中旬,伦敦社交季正值鼎盛。
午后暖阳穿透海德公园成片的椴树林,在Rotten Row的细沙骑道上投下交错斑驳的树影。
这里是英伦贵族最偏爱之处,晨昏时分总有络绎不绝的骑手往来,笑语、马鞭轻响与错落的马蹄声交织在一起。
得益于英伦的海洋性气候,纵使时值盛夏午后,暑气也并不逼人,阵阵清风穿林而过,带来几分舒爽。
詹姆斯特意选了这片开阔地界,游人疏疏朗朗,恰好成为彼此心照不宣的掩护,无人会特意留意两名并肩慢行的骑手。
他身着深灰色骑装,控着骏马缓步前行。途中偶遇相熟的贵族绅士,双方抬手脱帽颔首致意,旋即各自前行。
不多时,林荫侧道里忽然掠出一道淡紫色身影。塞拉菲娜纵马疾驰而来,距离詹姆斯尚有三十余米时,依旧没有减速的意思。
一旁的助手科林下意识催马上前,却被詹姆斯抬手淡淡制止。
塞拉菲娜操控坐骑紧贴詹姆斯身侧擦过,随即缓缓勒住缰绳,调转马头,从容踱回他身侧。
“男爵果然英武,久居伦敦名利场,骑术与胆量竟丝毫不逊于常年奔走在北美险地的迈克罗夫特。”
詹姆斯微抬帽檐致意,并未接下这句半夸半试探的话语,毫不客气地回敬:
“瓦尔库夫人骑术卓绝,想来当年凭此风姿,也曾在巴黎与凡尔赛的社交场中大放异彩。”
这可不是什么好话。法国上流社会素来推崇扶风弱柳般的娇柔妩媚,从不是这般矫健英武的模样。
短短两句交锋,两人心绪皆未被牵动,面上始终一派从容。目光短暂相接,无需多余寒暄,二人默契地并辔而行,一同放缓了马速。
“六月的伦敦这般热闹,满眼皆是寻欢作乐之人。比起下加拿大的清寂,倒是颇有几分旧日巴黎的影子。”塞拉菲娜再次开口,俨然只是寻常闲谈。
这句话并非虚言。英法纠葛百年,纵然立场对立,英伦的风尚、景致与艺文,处处都有着追随法兰西的痕迹。
詹姆斯抬手轻轻拨开碍事的枝桠,轻声说道:
“风尚不过是一时浮华,再热闹也终究留不住。那些炽烈虚妄的光景,纵然绚烂片刻,到头来也只会化作尘埃。
唯有对等的交易、实打实的筹码,才是我们此番交谈唯一的根基。”
塞拉菲娜闻言,唇角笑意浅浅敛去,心中暗叹这人果然刻板冷硬。
她褪去周身闲散柔态,锋芒毕露,讥诮回怼:
“原来男爵眼中,世间只剩交易二字。也难怪赫特福德女侯爵向来不屑与你并骑闲游,反倒常与哈廷顿侯爵、约翰·斯宾塞勋爵相伴左右。想来是他们尚且懂几分风月意趣、人情温度,不像男爵满身算计,毫无温情。”
这话可谓一刀见血,精准戳中了詹姆斯心中最隐秘的结点。
伊莎贝拉是英伦重点保护的非王室关键人物,日常点滴皆有探子事无巨细整理呈递至他案头。
詹姆斯清楚,塞拉菲娜暗指的是伊莎贝拉在伦敦时与威廉、约翰骑马散心的旧事,可脑海里闪过的,却是塞缪尔这几日清晨陪她纵马探路的画面。
他眸底温度一瞬尽数褪去,方才的淡然从容彻底消融。面上不见半分暴怒失态,语气甚至依旧平稳,字句间却淬着彻骨的冷意与压迫感:
“尊敬的瓦尔库夫人,还请认清自己的位置。你不过是保皇派推出来牵动各方视线的一枚漂亮棋子,只需安分扮演好你的角色即可。
沉溺无谓的口舌之争,对你没有半点益处。激怒我的后果,你,承担不起。”
福尔摩斯毫不留情的警告,让塞拉菲娜不禁愕然。
从马会上的亲眼所见,再到派系整理的各类社交情报,她早已推论:
赫特福德女侯爵选择与迪普洛克男爵联姻,全然是为借对方权势稳固爵位,从头到尾都是一场务实的利益算计。
她今日故意出言相激,本意就是试探詹姆斯的本心,确认这位男爵是否也抱着同等的功利想法,仅仅把彼此的联结当作一场交易。
可眼前这冰冷强硬的警告,给出了全然出乎意料的答案。
詹姆斯对女侯爵,不止合作与利用那么简单,那份态度里,翻涌着浓烈的护持,还有深入骨髓的偏执占有。
“这倒是一个可以利用的弱点。”
心思至此,塞拉菲娜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歉意,轻轻催动坐骑,缓缓靠近詹姆斯:
“抱歉,迪普洛克男爵,是我失了分寸。许是久居下加拿大,沾染了北美的粗率习气,平日里又常与迈克罗夫特说笑惯了,言行便少了几分拘束。往后我自会留意。”
詹姆斯将手中的马鞭横搁在腿上,刻意拉开距离,隔绝她刻意亲近的姿态。他终于偏头看向身侧的法国美人,冷笑出声:
“瓦尔库夫人,不是每次提到迈克罗夫特都能救你一次。他在我这里的面子,没那么好用。”
他目光缓缓扫过她,寒意渐浓:
“我看你并不甘心只做一枚用来转移视线的棋子。你费尽心思周旋,是想从我手中换取有用的情报,靠着这份功绩,拿回你心心念念的勒梅尔伯爵爵位、领地与家产,是吗?”
塞拉菲娜丰满的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褐色眼瞳褪去所有风情,冷声嗤笑:
“我是勒梅尔伯爵的长女,勒梅尔家族主枝男性子嗣早已尽数陨落。我承袭勒梅尔家族的荣耀,天经地义,又如何需要什么功绩?”
“瓦尔库夫人觉得是,便是吧。”詹姆斯并不与她争辩,反而微微抬手,做了个礼貌却疏离的致意,“我祝你好运,瓦尔库夫人,但愿他日承袭爵位,没有任何意外。”
沉默在二人之间弥漫,两匹骏马缓步前行,渐渐行至九曲湖附近。日头攀至一日中最炽烈的时刻,周遭游人几近散尽。
塞拉菲娜面上依旧沉静,心底早已翻涌不安。
从小堂妹玛格丽特,以及一众法裔非保皇派成员传来的零碎消息,已让她连日彻夜难眠。
若不是靠脂粉刻意遮掩,此刻她眼下浓重的青黑,定会被迪普洛克男爵一眼看穿。
没有确凿的实证,可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她伯父的女儿,另一位塞拉菲娜,十年前死于派系内部的血腥倾轧。
那正是拿破仑铁蹄横扫欧陆的动荡年月,英伦境内的法裔派系四分五裂,共和派与保皇派厮杀不止。
迪瓦利埃侯爵如同一头嗜血的恶狼,以铁血手段震慑着流亡的法裔移民,那句“顺者昌,逆者亡”的铁律,背后分明藏着路易十八与阿图瓦伯爵的默许与纵容。
塞拉菲娜攥紧手中的马鞭,经过几日夜的反复推敲,她早已看清自身困局:
未来爵位继承的危机从不是首要问题,迪普洛克男爵之所以觉得能够拿捏她,不过笃定保皇派一旦知晓她洞悉当年内情,便会对她生出猜忌。
“呵呵……说到未来的爵位继承,我想若是生出波折,倒也算是一桩好事。”
塞拉菲娜忽然扬手,马鞭在空中骤然炸出一声清亮脆响。
她迎着詹姆斯审视的目光,语气清亮而笃定:
“我那位被认定在海上失踪、早已葬身海底的堂弟埃利安·德·勒梅尔,若是有朝一日重新现身,难道不是天大的变数?”
话音落下,她侧首望向远处湖心孤岛,缓缓抛出足以撼动对方预判的重磅消息:
“就在一天前,我已亲自觐见陛下。将十年前堂兄妹二人被乱世裹挟、一死一失踪的惨状悉数陈明,直言国破家亡之痛刻入骨髓,也正因如此,我才决意倾尽所有,为波旁王朝重塑荣光。”
她唇角扬起一抹锋芒毕露的笑意,亮出自己破釜沉舟的底气:
“我更当众许诺,会游说英伦境内的法裔同族放下私怨,为复辟大业舍生忘死,共赴前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