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就知道埃德蒙这家伙不会善罢甘休,随时随刻想要找到她一处软肋,方便拿捏。
当初德文郡公爵夫妇的龌龊心思,是她和威廉都不愿重提的尴尬事儿,而威廉不清楚的是,那段牛津之旅还是她与塞缪尔分隔两地,最终遗憾分开的伤疤。
她神色不变,偏头看向埃德蒙,轻笑回道:“我当时人并不在伦敦,可惜无缘亲见。”
餐桌对面的珍妮特小姐忍不住露出轻蔑的浅笑,暗嘲这位女侯爵去年春季,还不过是个乡绅之女,如何能够有幸参加德文郡公爵府的赏花会呢?
可惜她运气不好,这抹轻视的神情,恰好被抬眼看来的威廉逮了个正着。威廉面色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气息冷沉凌厉。
这一幕,也被不远处暗中留意着席间动静、格外关注威廉与女眷相处的波特兰公爵夫妇,以及关心女儿动向的纽卡斯尔公爵夫人尽收眼底。
虽不知道几个年轻人在说些什么,但对女儿知之甚详的纽卡斯尔公爵夫人心下叹息,不用猜也知道是女儿心底对女侯爵的隐晦敌视不经意流露而出罢了。
想到这里,她远远看向席间的哈廷顿侯爵,心中暗自嗔怪,只觉得这场风波,全是因他而起。
另一边,埃德蒙得到答案并没有打住,继续追问道:“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我听说女侯爵手中虽没有培育出三色茶花,却有独门培育三色玫瑰的技巧,听说英伦境内只有约翰.斯宾塞勋爵和威廉侯爵有幸各得一株。”
伊莎贝拉轻轻摇头,解释道:“这三色玫瑰,论珍稀远不及三色茶花。它并非单朵花冠杂糅数色,而是同一株花树的不同枝头,分别绽放出红、粉、白三种花型罢了。”
“至于只有威廉和约翰独得,”她轻笑出声,“看来埃德蒙勋爵你的情报工作不合格啊,殿下那里自然也是有的。”
见伊莎贝拉气息平缓,不见半点儿拨动,埃德蒙想到手中情报有关她与塞缪尔的过往调查报告,突然将锋芒对准从刚才开始就缄默不语的塞缪尔。
“塞缪尔勋爵,可曾见过三色茶花,或是三色玫瑰?”
塞缪尔缓缓偏头朝埃德蒙看去,二人隔着伊莎贝拉,同样冰冷地目光在空中交汇,仿若实质。
埃德蒙嘴角勾起,又故意加了一句:“抱歉,我忘了,那段时间,塞缪尔勋爵怕是正在追求伯明翰伯爵小姐吧?哪里有时间参加伦敦的赏花会,毕竟你们就是那段时间订婚呢。”
塞缪尔攥住汤匙的手掌青筋毕露,极力克制才没有站起撕裂埃德蒙的喉咙。
那场几乎毁灭家族的丑闻,那场害他永远失去拥有伊莎贝拉的风波,那场让他后半生陷入无爱婚姻的闹剧,是他这辈子最晦暗莫深的逆鳞。
他的眼角余光扫过同样抿紧嘴唇的伊莎贝拉,朝着埃德蒙露出一抹嘲讽意味浓厚的笑容,好奇地反问:
“公爵夫人的请柬送到府上时,我恰好要到萨里郡处置家族事务。我记得当时埃德蒙勋爵人就在伦敦吧,竟然没有受邀吗?那还真是可惜呢。”
此话一出,埃德蒙脸上从容温润的假面骤然碎裂。碧色的眼眸瞬间沉如寒潭,眼尾微微眯起,眼底翻涌着几乎压不住的冷厉杀气。
席间空气骤然凝滞,剑拔弩张的张力一触即发。
威廉已然意识到二人一触即发的紧绷,适时开口打破僵局:
“既然诸位对三色茶花与三色玫瑰都这般感兴趣,待此番返回伦敦,便由我做东筹办一场秋日赏花会,届时邀在座各位同来赏玩,也算不负今日雅兴。”
一盆珍稀花树险些引发的决斗危机,终于被化于无形 却也让席上的珍妮特小姐和布兰琪小姐噤若寒蝉。
即使到了后半程的宴席,也只抓住安全的天气、风景话题叙说一二。
感谢英伦晚餐仿效法式晚餐的缓慢进场,整顿宴席结束时,座钟的时针已经指向10的位置。
来访的大部分贵族夫人和小姐们陆续在各自护卫或公爵府护卫的护持下,匆匆归家,却也有几位借故留宿。
伊莎贝拉斟酌再三,还是在回房休息前,顺路叮嘱塞缪尔的助手乔一二,防止这家伙气闷醉酒,露出破绽,或被下套惹上麻烦。
清晨,熹微晨光穿透帘幔,浅浅落在枕边。伊莎贝拉却早已梳洗完毕,立在镜前仔细理了理衣襟与裙摆。
她特意选择了一条棉质白色长裙,而非显示贵族身份的丝绸,或者是昂贵的欧陆亚麻长裙。
再过片刻,她便要与威廉正式商谈高级染料配方的相关事宜,这注定是一场步步试探、互不相让的正面交锋。
她朝镜中的自己微微浅笑,狡黠地眨了眨眼,希望这身毫无攻击力的衣装能够让威廉放下几分警惕。
没办法,威廉那家伙,虽洁身自好、不谙风月,却心思聪慧通透,在谈判场上从不会轻易退让,是极难对付的对手。
片刻后,波特兰公爵府私人藏书室内,伊莎贝拉手捧一本有关欧陆植物的游记,浅笑看着对面的威廉,率先开口:
“ 威廉,就像你昨天所说的那样,高级印染固涩之剂的核心配方,我不会拿出来合作。”
“不会拿出来合作?”威廉不紧不慢地轻笑,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膝盖,反问道,“那并不代表着你不会合作,对吗?”
伊莎贝拉欣然点头 ,拿出最大的诚意:
“加德纳家族从未从事过印染行业,甚至连一个最简陋的印染作坊也不曾有,若是像伯明翰伯爵一样,开设印染工厂,只会消耗我太多的精力,也会轻而易举地被德文郡公爵府掌控命脉,不是吗?”
威廉大大方方地首肯她的猜测,“你是指德文郡公爵府掌握的各种染色配方吗?那确实是任何一个印染工厂都不能躲过的致命软肋。”
他倾身向前,眸光锁定伊莎贝拉,声音渐渐郑重:“可是伊莎贝拉,你要知道,一个成功的印染工厂,想要做出顶尖的印染货品,染料配方只是其一,优质水源同样是不可或缺的关键。”
这一刻,他清晰亮出己方底线,周身也首度展露出身为未来德文郡公爵的威严。
“德文郡公爵府,我的父亲不会允许,而我也不能让你把这个永久固色的配方分享给其他任何一个竞争者,伊莎贝拉,你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