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带着满身疲惫,沿着舍伍德森林连通修道院后花园的小径缓步走出。
此时已近午后三点,六月中旬的日头炙烤着大地,暑气蒸腾。
众人原以为,前来赴会的夫人们与小姐们,要么早已辞别离去,要么便躲进修道院主楼的阴凉处歇息。
可抬眼望去,主楼后方的开阔草坪上依旧人头攒动,一派热闹景象。
伊莎贝拉不由得瞠目,心底暗自腹诽:这般毒日头,这些姑娘们竟半点不怕被日光灼伤?
要知道,一身白皙无瑕的肌肤,可是无论贵族小姐还是乡绅淑女都唯一推崇的美貌标准,她们平日里恨不得用阳伞、手套、面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如今倒好,一个个顶着烈日晒得脸颊绯红也浑然不觉。
她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威廉,眼底的揶揄几乎要漫出来。
威廉也早已看清草坪上的光景。
有趣的是,方才还散落各处的人群,竟在他们走出林间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安静了几分。原本说笑的姑娘们,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们,有人甚至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鬓发,理了理裙摆。
满目皆是缤纷艳丽的帝政长裙,蕾丝饰边随着众人的动作轻轻摇曳,远远地,浓郁的脂粉与香薰气息便扑面而来,将两人团团裹住。
他望着那一片绸缎华服,神色不自觉地略显无奈。
威廉不等伊莎贝拉开口调侃自己,先下手为强,警告道:
“伊莎贝拉,你今天要敢调侃我,我就跟人说你头晕眼花,把你直接抱进修道院。”
伊莎贝拉好悬,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噎死。她的眼角余光扫向草坪上,那群就差目露绿光的淑女小姐们,可不敢在这个时候替威廉去挡枪。
她赶紧求生欲满满的解释道:
“没有,没有。威廉,我怎么敢。我是想告诉你,你看她们的眼睛都盯着埃德蒙侯爵和塞缪尔呢!”
“哼哼……”威廉皮笑肉不笑地接口道,“不敢?所以是心里一直在想呗!”
他没好气地斜睨了伊莎贝拉一眼,眼底满是怀疑:
“你可千万不要告诉我,你从来没有发现过埃德蒙侯爵,长相英俊异常。你要知道,他是在英伦排名前三的法裔美男子。”
伊莎贝拉则一脸怀疑人生的表情,看向威廉,回怼道:
“你还真有闲情逸致。我可没有你那深厚的贵族修养,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长相有多俊美。
我满脑子都在想他要怎么给我下套,攻击我什么软肋,会不会给我下毒,搞个刺杀。”
两人拌嘴的间隙,草坪上一众淑女的目光,终于从前方的埃德蒙侯爵与塞缪尔勋爵身上挪开。
她们没有第一时间注意到威廉,一来确实是埃德蒙勋爵生得容貌卓绝,一身法式浪漫风情,轻易捕获了这些单纯少女的心神;
二来,不过是由于视角的缘故,她们的视线自然不可能越过队伍前列的两人,锁定威廉的位置。
好在纽卡斯尔公爵夫人,连同数位子爵、男爵夫人等一众身份尊贵的女眷,仍在主楼之内等候。按照社交规矩,他们不必在此久留寒暄。
威廉一行人对着草坪上的小姐们微微颔首,略作示意,便强忍着身后一道道灼灼的目光,快步分头回房梳洗更衣。
伊莎贝拉正忙着换衣、准备入浴,波特兰公爵夫人便差贴身女仆前来传话:今日所有宾客都会留在府邸用罢晚餐,再陆续告辞。
伊莎贝拉不动声色地朝身旁侍女小安妮递了个眼色。小安妮心领神会,悄悄上前,将一枚锃亮的先令塞到来人手中。收下这份薄礼,女仆眉眼愈发温和。
伊莎贝拉一边漫不经心地解开发辫,试探道:“待会儿我不如等诸位单身勋爵悉数到场、众人彼此见过面,再整装出去,想来会更为妥帖,你说呢?”
女仆闻言会心一笑:“女侯爵想得实在周到。您放心,公爵夫人早已吩咐,稍后由我引您入场,定会挑个最合适的时机。”
说罢她又特意补了一句:“府中今日到访的勋爵、夫人与各位小姐,我都十分熟悉,保管不会出半点差错。”
伊莎贝拉心领神会,抬手示意小安妮再送上一枚先令。
这下女仆再也按捺不住笑意,当即打开话匣子,细细说起在场诸位宾客的近况与脾性。
“纽卡斯尔公爵夫人出身名门,极为貌美,平日里最得公爵宠爱,在一众女眷里极有分量。”
女仆又压低了几分些声音,“珍妮特公爵小姐承袭了母亲的美貌,性子也格外矜傲。今日她身边的仆人三番五次打探哈廷顿侯爵的喜好,心思再明显不过。”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雷妮娜子爵夫人是位守旧的老派贵妇,向来不大看得惯新奇玩意儿。女儿维多利亚小姐,倒是张口闭口都在夸赞哈廷顿侯爵,仰慕之情毫不掩饰。”
“至于简尼特男爵夫人,今年已有五十岁,性子反倒爽朗活泼,最爱凑趣说笑。她家的奥维利亚小姐却截然相反,端庄严肃了几分。”
“乡绅家的太太和小姐们在修道院做客,都安静妥帖得很,女侯爵不必费心。”
这些皮毛的消息对伊莎贝拉来说已经尽够了。
直到两个小时之后,她整装待发,对着梳妆镜调整发鬓间的宝石发夹时,心底都还在偷偷暗笑:今晚的威廉要惨了!
果然,一轮正式引见与寒暄过后,席间座次悉数落定。
伊莎贝拉身旁的席位不再是昨日的威廉与塞缪尔,换成了埃德蒙侯爵与塞缪尔勋爵分坐两侧。
反观威廉,倒是被安排在了伊莎贝拉的正对面。他左右邻座,恰好是珍妮特小姐与布兰奇小姐两位身份最为尊贵的单身女眷,这般“安排”,着实让旁人暗自打趣。
众人落座,觥筹交错,低低的交谈声渐渐在各处响起。
珍妮特小姐矜持地抿了一口浓汤,慢条斯理地恭维道:
“哈廷顿侯爵,听闻去年春季伦敦赏花会上,德文郡公爵府展出了一株罕见的三色茶花,一时引得全场赞叹。只可惜那时我已随双亲返回诺丁汉,终究无缘得见,实在遗憾。”
布兰奇小姐听到这话,也适时插话道:“我也曾听闻这株茶花的美名,据说世间存量寥寥无几。不知那花品相究竟如何?当真如传闻中那般别致吗?”
威廉听到这话,攥住银勺的手指微微一紧。那盆三色茶花确实是他培育而成,但伦敦那场赏花会的最初目的,是公爵和公爵夫人想要引诱伊莎贝拉成为他红颜知己的陷阱。
想到这里,他挑眉扫了一眼对面:伊莎贝拉正全心全意舀着汤品,明明素来最不喜罗宋汤,此刻好像成了她的心头好,仿佛周遭的对话都不曾入耳。
威廉收回视线,轻声解释:“并非一树生三色花。这株茶花的特别之处,在于每一朵花冠都兼具三色,白为底,粉与红的纹路交错缠绕,放眼整个英伦,也寻不出几株同款。”
两位小姐听后,都惊叹不已,俱感叹若是不曾亲眼所见,怕是都会误会成为一株花树上生出三种颜色各异的花朵。
就在伊莎贝拉默默松口气,以为这个话题就此打住时,埃德蒙突然插话:
“女侯爵,您与威廉侯爵关系亲近,想来当初一定受邀观赏过这株珍稀花木吧?”
他脸上似笑非笑的模样,让伊莎贝拉想要免费送他一盆罗宋汤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