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威廉这番强势宣告,伊莎贝拉不见半分愠怒,也瞧不见一点点惶恐。公爵府乃至威廉的立场、合作路上的阻碍,她早已预判分明。
早先她钻研玉米粉转化葡萄糖浆的工艺时,便要反复调试各类酸碱试剂。
借着这套实操经验,她顺带做起了酸碱精准锁色的试验,而这项技术甚至早葡萄糖浆的技术成功。
可权衡各方利弊后,她始终没有对外透露半分。
高级染料产业是德文郡公爵府数代经营的核心根基,他们断然不会容忍市面上出现能撼动自身地位的竞争者。
而她新晋受封侯爵,根基尚浅,再加上身份与精力的掣肘,实在犯不着为这件事同威廉、同整个德文郡公爵府交恶。
在整体工艺水平迎来革新之前,她打定主意,只放出永久固色的相关技法,化学染色的核心机密则会守得密不透风。
她仿若未曾听出话语里的警告,屈指轻叩手中书籍的真皮封皮,出言安抚:
“威廉,我不会把这个配方拿给你,自然也不会分享给旁人。”
这番承诺并未抚平威廉紧锁的眉头,反倒让他心头疑虑更甚。
他双臂环于胸前,目光审慎地将伊莎贝拉上下打量,实在猜不透她的心思:
不愿自建染厂,又不肯交出配方,偏偏还摆出愿意商谈合作的姿态,她真正的打算究竟是什么。
“伊莎贝拉,你别糊弄我!”
威廉豁然起身,绕过茶几,直接走到伊莎贝拉面前,直指问题的核心。
“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有自己一整套独属于自己的染色固色体系,所以才不肯交出固色配方?”
伊莎贝拉早就知道他不是只会依仗家族势力的纨绔,可如今竟一眼看穿层层表象,直抵内里真相,还是让她心绪骤乱。
多亏她早有准备,怀中书籍分量十足,恰好掩住了微微发颤的手指,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慌乱悄悄遮盖下去。
“好吧,威廉。我实话实说,这次给朱利安的那瓶染料里使用的仍然是复合植物染剂,并没有什么奇特的地方。”
她也干脆起身,抬手将厚重的书籍径直塞到威廉怀中。不等他开口反驳,便继续说道:
“我真正掌握的,是前人未曾运用过的精准锁色技术,这也是我想要与你合作的核心。它和德文郡公爵府现有的各类植物染色配方,并不会产生实质冲突。”
“精准锁色技术?”威廉快速抓住话语中的核心,急促地追问道,“具体说一说,这种技术的使用有什么壁垒吗?”
威廉的注意力果然被伊莎贝拉抛出的。极具诱惑力的诱饵引走,暂时忘记了他刚刚追问的所谓独有体系的问题。
伊莎贝拉微微松了一口气,顺势接过话头解释:“事实上,依据我实验的结果,它可以兼容市面上几乎所有植物染剂,大幅度提升染剂在布料上的固色效果。”
“几乎所有?”威廉不放心地抓住这个词语,攥紧手中的书籍,一刻不停地追问,“具体有哪几种原料不能够实现兼容。”
听到这里,伊莎贝拉悄然向后退了几步,远离威廉,煞有介事地摇头叹息:“哎,像是茜草、苏木、菘蓝、胭脂虫等,又或是一些小众的英伦植物虫类染料洋甘菊,金鸡菊,紫胶虫……就……”
威廉瞧她的模样,心都凉了一半,追问道:“就都不行吗?”
伊莎贝拉已然绕到书桌之后,尴尬地笑笑说道:“这都完全没有问题。目前为止我还没有发现不能适配的原料。”
“伊莎贝拉.加德纳!”
威廉的怒吼,隔着厚重的橡木门隐隐传了出来。
守在廊下的贴身男仆托马斯,与伊莎贝拉的管家卡特相视一眼,心照不宣。
不必推门探看,答案显而易见,吃亏的一定是哈廷顿侯爵威廉阁下。
威廉气急败坏地扑到书桌前,双手按在桌案上,质问道:
“你压根没发现过不适配的情况,你为什么用‘几乎没有’这个词,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伊莎贝拉后退半步,耸耸肩,理直气壮地解释:“这是科学的严谨,威廉。我又不认识所有的染料材料。等到我们敲定合作,到时候不是还需要你帮我确认吗?”
她偏头仔细瞧瞧,确定他没有真的生气,又弱弱地补了一句:
“再说了,方才你不也刻意施压吓唬我?我都还没计较呢。昨日埃德蒙出言恐吓我,我当即就放了话,要写信请詹姆斯出面,与他当面决斗。”
威廉暗自腹诽,同伊莎贝拉谈判,竟比周旋于父亲德文郡公爵面前还要棘手。这人总能巧言扭转局势,到头来反倒像是他理亏一般。
他连忙定了定神,不再任由思绪被对方牵引,抛开旁枝末节,开门见山:
“好了,闲话不多说。直说吧,你打算以何种方式合作?我先听听你的方案,再做考量。”
伊莎贝拉也不再说笑,当仁不让的端坐在书桌之后,条理分明地将自己的合作意向阐述分明。
“很明显,威廉,我的技术和德文郡公爵府的技艺分属上下游,彼此并不冲突,也没必要掺合到一起。
我的合作方式很简单:公爵府产出的染料成品送到我这里,由我完成精准锁色加工。你我双方各守本分,绝不触碰彼此的核心技术,就此达成行业深度绑定。
至于收益分配,我的加工费不超过染料售价的两成,并且在同等固色品质下,价格永久低于市面上所有同行。
货物由你们负责运送交接,加工的全程还请不要派人介入查看,这样对我们双方都稳妥。”
威廉听到伊莎贝拉给出的合作方案,彻底怔愣在原地。这种合作方式是他之前反复思索完全没有想到的,一时之间他并没有找到可以反驳伊莎贝拉的支点。
伊莎贝拉耐心等待威廉权衡利弊。
片刻后,见他迟迟拿不定主意,便出言替他分析:
“初看这样的分段加工方式不可思议,但你细细思索一下,德文郡公爵府把控上游染料,却把下游的织布染色交给别人,不是和我做一样的事情吗?这就是抓大放小。”
威廉自然早就想到了这一点,不过他不确定守旧的父亲,是否愿意接受这样的合作方式,只怕还需要他去斡旋一番。
除此之外,还有一桩更要紧的心事压在心底。
“伊莎贝拉,我想知道这项技术未来是会姓加德纳,还是会姓福尔摩斯呢?”